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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月炤,松風吹‧之二──種松時復上金剛

江月炤,松風吹‧之二──種松時復上金剛

 

唯有鋤頭知我道

 

法國小說家讓‧紀沃諾的《種樹的男人》以法國南部普羅旺斯為背景,描寫一名鰥獨的牧羊人,揹著一只裝滿橡樹種實的羊皮袋,漫步於普羅旺斯禿荒、不毛的山嶺上,埋下一枚枚橡樹種子。一、二次大戰陸續展開,人類世界為各種理由而戰火燎原,牧羊人僅是種著他的種子,堅實的背影如寂靜的雲頁,自一座荒嶺遞移至另一座荒嶺。無盡歲月而後,戰火熄滅,流水淙淙,生機勃復,人們佇立於蓊鬱涼渥的橡樹濃蔭下,以為出自「自然」所賜,卻不知其背後埋藏的闃默隻影。作品佳評如潮,作者卻歷經「毀譽參半」的過程;緣於紀諾沃以第一人稱「報導文學」的方式敘述,宛然真人實事,迭經雜誌追踪調查,卻發現僅是一篇虛構性的「寓言小說」,由是掀起了一段「想像與寫實」的爭戰與韃伐:在於,人們失望地發現,沒有一名沈默而堅拄、而篤行不倦的「巨人」站在那裏……

這便是「想像」與「實證」、「文學」與「修行」的不同,也是文字的「作家」與宗門的「作家」的判然:書寫的作家可以縱任馳騁於意識、夢想、創作中;宗門的作家卻必須篤實精嚴,「心口一如」,行其所說,說其所行。悟,須悟得徹底到底;證,也須證得札實嚴切,是「作得到底」、「任用無礙的通家」,始能稱得上「作家」。

這樣的「作家」,若言有樹,則一定有樹。若果無樹,則自己也勢必於烈日禿山上,站立成一棵樹,然後彎腰伏膝,皎明明,一株,一株,繁殖、密植為千林去。

 

要看真真實實,鐵打的「種樹的男人」嚒?且看宋代禪匠洞山曉聰罷──

 

禪人固然愛松。然而,不種松、栽松,哪來的松聲萬壑、松音流洩?無論身內、身外,心境、境相俱然。松間風景、松內風光,也僅能是「栽松人」會得。若不猛下功夫,栽他一株,則眼前松峯,無論如何浩壯、偉麗,也無非暫借、假代,僅是他家風光、前人風景罷了!僅能暫清耳目,卻難以終身受用、安住安居。如是,「臨濟」祖師臨濟義玄栽了松,且宣稱用途有二:「一與山門作景緻,二與後人作標榜」(自然,臨濟口中的「松」,不是普通的松──眼目視象中的松,最多,唯能形成風景,無能成為標榜。);至於黃梅五祖,其前身,本是「栽松道人」,名號如此,可想而知,是一名酷好松,且一生孜孜勤勤,種松、植松的道者;轉世為五祖弘忍,悟契宗門,更紮紮實實於庭前栽種了「北宗」、「南宗」兩株擎天雄峙、貫穿史頁的巨松。

想尋覓「種樹的男人」嚒?翻開禪史,你將會發覺,一名名拄立天地,舉著大钁,墾地種樹的漢子。鋤下,昇起一株株常住不動,四時青青,不與歲凋的勁松。

 

唐時青林師虔禪師種了松,看看,總嫌它小,慨嘆道:「短短一尺餘,纖纖覆青草;不知何世人,得見此松老?」

他的老師洞山良价聆見了,註記道:「此人三十年後來住此山,香飯供養師僧。」

果然,三十年的默而孳長,青林和尚來住此山,以高節著名,道法風行於世。青松標竿、成熟了!

 

宋代「雲門宗」宗匠洞山曉聰,則不分春夏秋冬,風蝕日炙,總荷著鋤钁,上東嶺種松。此人一生孜孜屹屹山家老漢般墾地種松,高達萬株,且恒誦《金剛經》,因而其所揮汗、墾植的山嶺,即號為「金剛嶺」。

「雲門宗」特質如何呢?且舉一段話語表述:

 

僧問:如何是塵塵三昧?

雲門文偃道:桶裡水,鉢裡飯。

 

「雲門宗」號稱「氣宇如王」,然其氣宇如王,俱從此「鉢裡飯,桶裡水」中出身。作為雲門兒孫,洞山曉聰顯然深諳此塵塵三昧,且終其一生,钁頭隨身,俱不離此塵塵三昧。一僧曾請示洞山曉聰:他日若有人問洞山宗旨,教學人如何舉示?

曉聰云:園蔬枯槁甚,擔水潑菠菱。(即菠菜、菱角)

更有人問:欲求真,先去塵──塵即不問,如何是真?

曉聰答道:去年共汝栽杉樹,今歲宛爾種松根。

 

處處頭頭,日用尋常,全體露現,無一不是一真法界,也無一不是「塵塵三昧」──舉手投足,無非全體大用,也無非「在諸塵而出諸塵勞」。

他日日栽松,卻偏有僧侶向他討問:「無根樹子向什麼處栽?

曉聰道:千年常住一朝僧。

 

當體即是。空寂法身不離此布衲一僧。

 

他一钁隨身,而想與之討論農事的槓子頭顯見不少。恰恰相逢於金剛嶺頭,一名禪者問:嶺在此,金剛在什麼處?

曉聰指道:此一株松是老僧親栽。

 

色心不二,彼我一如,以金剛心栽植金剛嶺、金剛松。歲月淹漫,松枝松雨也落於他所書的<夏日早參頌>上:

 

晨參暮請無別事,古代松傾直至今;

折旋俯仰全體足,莫累曹溪與少林;

三月鶯啼春樹老,九旬時雨日霖霖;

滴滴不離毗盧宗,海上番人笑夜深。

 

是啊,參禪,參來參去,早早晚晚,請而又請,也無非是為了明得此「古代松」(即萬年松)的下落罷了。

然此松一向傾而又傾,垂而又垂,近在咫尺,只是行人不肯返身體取,直下擔當。

舉手投足、彎腰動臂,無非是此法身全體,何須更累曹溪、少林,更累祖師為作一己的「擔糞奴」?

法身徧界,於三月的鶯啼,也於秋日的松雨中……時雨滴滴,法雨滴滴,俱入毘盧遮那性海圓澄。

松枝傾而又傾,長夜無明卻愈攢愈深,愈趨闃暗渾沌……轉令老胡笑倒!

笑什麼?

可惜一株好松。

 

參究的,固為明得此「古代松」;指陳的,亦為示明此「當體現成」、不假外求的「古代松」。「種樹的男人」荷著鋤頭,上山下山,沈默地以萬株松呈現此「萬年松」的金剛不易,及至垂垂老耄。天聖八年(公元一0三0年)六月八日,洞山曉聰示疾,持不食,至第七日,集合四眾,付囑法席住持後,再度殷重垂示門人務必以「透明法身」為本務,垂偈道:

 

參禪學道莫茫茫,問透法身北斗藏;(註一)

於今老倒尪羸甚,見人無力得商量;(註二)

唯有鋤頭知我道,種松時復上金剛。

 

言罷,寧然逝滅。荼毘,五色舍利繽紛晶瑩,建塔於西山,那裡,恒恒可暸望東嶺的群松,聆聽松風松語,萬壑排闥。

「唯有鋤頭知我道,種松時復上金剛」──是所有行者,無論已悟、未悟,初機、中機、深機皆須時時提斯、自我警醒、自覺剔勵的句子。叢剎萬千,僧者如雲,卻知音寡潦。唯有掌中鋤頭,是唯一曉事、對參的道人:唯因,一舉一揚,一鑿一挫,築著、磕著……俱歷歷明明,知其緜緜密密、訊耗不斷,功夫、垂手處。即此金剛山,即為金剛座,即毘盧遮那巴鼻所在。

想植松嚒?先具金剛心,準擬上金剛山罷。

 

史傳上描述洞山曉聰,少於雲門寺得度,頭骨「嶢然」,如山丘一般高聳,恒常僅是一條披帔踅歷春秋寒暑。他的道譽高標──叱咤叢林,徧參七十一員善知識的宗匠汾陽善昭曾密囑座下俊傑慈明楚圓道:「我徧參雲門尊宿、兒孫,特以未見曉聰而深感遺憾!」

宗風亢烈峻猛,宿有「西河獅子」之稱的慈明楚圓,於是,前往依止了三年(作什麼?自然,杵於金剛山上,獅子對著獅子,大家一起種松有份)

那麼,會不會和紀沃諾的《種樹的男人》一般,僅是一段虛構、杜撰的故事與人物?

不會。

郎中許式,夙來留心宗門。偶過蓮花峰,一向欽仰曉聰道風的祥庵主策勉他道:「聰道者在江西,且試尋訪,此僧乃為人天眼目。」

作為知識人,許式敬慎檢測其蹤踪行履,並於其座下,得正法眼。爾後,寄詩曉聰嘆美道:

 

語言渾不滯,高躡祖師蹤;

夜坐連雲石,春栽帶雨松;

鏡分金殿燭,山答月樓鐘;

有問西來意,西堂對遠峰。

 

一段證據語,摩寫出了一名獨對遠峰,以沈默的松行揭明西來之旨的闃默道人。

 

幾度賣來還自買

 

僧問:「達摩未來時如何?」

    緣密圓明道:「千年松倒掛。」

 

    ˙   

達摩西來,僅為解除那為無明遮覆,因而倒懸長久的千年松。如所述,不種松,則何來松景與松色?縱有,也無非前人景緻、舊代餘韻與庇蔭,不是自體本地風光、性田栽得。問題是,外在的松,但凡有心,人人種得;性田的松,則非悟得此「不倒掛」處,方有下鏟、下鋤的份。不然,任怎麼澎湃熱血、墾拓種植,也無非一方方倒掛的松棘與松刺,充滿人性的晦昧、嗜欲、鈎刺、與無明。

臨濟宗「楊岐派」五祖法演,禪風孤峭徑直,座下三名宗匠,震懾宋代禪史,號稱「三佛」,其悟道詩卻平實樸拙,直如一首簡而又簡、販夫走卒都能琅琅上口的打油詩:

 

山前一片閑田地,义手叮嚀問祖翁;

幾度賣來還自買,為憐松竹引清風。

 

不識得此「千年松」,不識得其「倒掛」──,此顛倒、迷妄之由來,則也永永於世相、世態、人性、人情……中「賣來賣去」而不自知;更且,以「賣」(尤其是「賣得好」!)為價值,為依存、為王道、為自肯……累世累劫、無邊陲遠地「賣」將下去……

賣大賣小,上昇下降──賣給輝煌、斑爛,或平凡、平淺、卑陋、狹隘、庸微……十法界盡是一個浩壯賣場!世間,是「世間道」,有世間、世俗的賣法;比如,賣給歷史、文化、功名、勳業、財富、科技,父母、妻女、朋友、同事、兒孫、情人……出世間,則亦有「出世間道」,有另一「買來賣去」的向度和軌轍:偶爾有時,愈是道心堅猛,愈是不惜血本,拋售嚴烈;從初機至深機,在所難免。

 

雪竇重顯道「不明心地是炎蒸」──在於,不悟法身,不明心地,也總是這般「賣來賣去」,一世一世拋售、賤售,不由自主、且無以察覺。

 

闕乏璨麗流逸的文采,五祖的悟道偈,篤實、平直地宛然一望即知,之於真修行者,卻不得草草;唯其一語中的,剖出樞機:百千億劫,人類之所以流轉,輪廻之柱之所以不息,也僅緣於此「賣來賣去」、且賣個不停罷了……由是,千年松倒懸,成為一輪廻流網,彼此愛憎相疊,义鈎交纏。

詩中所指的「田地」,既不是尋常田地,而是「性田」,自然其「松竹」,也非一般松竹;而是「千年松」的松,與「慈心三昧」──阿那律與觀世音的長竹。是古德所謂的「青松相對起悲風」,依智起慈之意。

 

想栽宗門長松,則得先「認取田地,收回田地」,止息此一貫「賣來賣去」、且已形成堅牢慣習與體氣的行為。

此偈不止宗門禪人從入道、悟道、保任、乃至「入廛垂手」須恒常醒察、內顧;即連「教下」,依經教漸修的佛子,也該恒為捻提、照了,基於「不認本田、賣來賣去」本是有情濃烈的態度與習氣,只消一念不察,便又隨它去了!是深刻、且難以剿盡的胎藏伏藏。

此人的悟道偈,卻成了他人的辭世語──宋嘉定年間,無際派禪師於天童示疾,臨逝之際,上堂辭眾道:十方無壁落,四面亦無門,淨裸裸,赤洒洒,沒可把。喝一喝,道:幾度賣來還自買,為憐松竹引清風。

下座,返歸方丈室,泊然端坐脫化。

 

不一生受持,作為自體修持、調攝的座右銘,且入骨入髓,銷融歸自體,則難以於臨別之際,脫口而道,成為「自受用」的境界;只是無際派所呈顯的,已不是初悟道時始認性田,開始畲種心田、長養靈松的「幾度賣來還自買,為憐松竹引清風」的「初度回歸」,而是菩薩行者入廛垂手,興建化門、「所作已辦」的圓滿回歸:常啼菩薩賣卻心肝、安禪打板了!

如斯匯歸性海,與本然的一段光明打成一片,與十方諸佛同氣連聲。

如何證據?且看無際派的<讚靈照>罷:

 

老爺喪盡生涯後,累汝沿街賣籬;

不是家貧兒子苦,此心能有幾人知?

 

乍看之下,詠的是龐居士悟道後,攜妻、兒女居山隱遁,於江上,沈沒一盡家產,日常僅靠上街鬻賣編製的竹簍、籬維生。然而,依宗門道眼,則「喪盡生涯」,所指的是趙州和尚的「老僧十八上,便解得破家散宅!」;也是香嚴智閑禪師所云的「去年貧,未是貧;今年貧,始是貧。去年貧,猶有卓錐之地;今年貧,錐也無!」──保任至如此,也才堪稱為「十方無壁落,淨裸裸,赤洒洒,沒可把!」──契入六祖的「本來無一物」了。

唯其坐穩了「喪盡生涯」,始可以「垂手為人」──於十字街頭,大闡宗風,呼喝著賣籬。

以致,「石頭」開著「真金鋪」;「潙仰」開著「雜貨鋪」(註三);西蜀鑾法師則上街叫賣青松。

 

賣卻心肝,僅為憐惜此「貧無寶藏」的窮子;直如《法華經》的大富長者,為接引逃逝的貧子,不惜易裝為「擔糞奴」──然,此心畢竟誰能曉了?

 

青松賣罷,籬賣罷……真金給了,老鼠屎也毫不含糊的拈去了!合該,便可以安禪打板了。

收拾起水月道場、夢中佛事,匯歸性海。

 

風在青松月在天

 

既然壁立千仞,無不栽種內、外長松(披閱禪藏,你將會看到一則則栽松的場景與公案),也無不搏取、認證自性明月──由是,一室松風月滿牀,本是禪者共同的風光與寫照。山水如是,生涯如是,俱不離此隨處寂然的靈松與明月。

雲門八世孫,溫州靈巖德宗禪師,會稽人,姓李,於「大善寺」披剃,參謁寶印楚明禪師,唯念參禪,清苦為志,日中一食。苦志研搗,久久,始發明大事。聆聞真淨克文道法昌盛,號為「文關西」,天下衲子幅湊,乃前往參謁。文關西勘驗其人,大為稱賞。其師寶印楚明風聞,乃將之迎歸,擔任禪堂首座,聲名自茲鵲起。溫州太守以「靈巖寺」遣使派令住持,德宗關閉門戶,堅臥不答,及至糧食竭磬,終而出關往赴靈巖。

入院日,僧問:如何是靈巖境?

德宗道:地從三島裡分出,門向雙峰中處開。

(一刀兩斷,單提一句,便以三島象徵「三乘」;以「門向雙峰中處開」直指「中道第一義諦」。)

時光正值北宋徽宗末年,上位者貪淫佚樂,苛捐賦稅、侵漁欺迫……百姓無以存活,於是,爆發了「方臘」民變──

「農民起義」的刃口在於:其初心雖善,但只要人心一旦腐墮、紀律稍一傾斜,管理略一弛怠,則虎狼肆虐,易於衍為暴民、亂民。

史書記載,方臘之亂,「凡破六州、五十二縣,戕殺平民二百萬。所掠奪之婦女,自賊窟中逃出,赤裸而縊死於林中者,相望百餘里。」

方臘賊兵湧至,寺眾驚惶奔逃,唯有德宗端坐怡然。那極端安澄的寂靜竟使賊兵望而仰慕,於是,拜敬而去。

靈巖德宗逃過盜賊、兵亂,並未逃過更深隱、廣覆的「食安問題」──緣於「毒油」問題並非始於今日,宋徽宗宣和辛丑年(公元一一二一年)六月二十三日,靈巖德宗赴施主應供,因誤食毒油而病體危殆。門人依醫囑,請求以酒和藥服食,德宗嚴厲訶斥道:「有生則有死──可破戒逃死乎?」執筆揮偈云:

 

一住二十四年,隨宜建立因緣;

如今去也何時節?

風在青松月在天。

 

偈罷,斂目而逝。

 

死之容顏,最后,僅漂白、凝塑為一方簡約的水墨:

一株松樹,一輪明月而已。

 

一幅一貫平常,向所行來,平淡得不能更平淡,日常得不能更日常的本色風光。

遭逢方臘亂軍時如此,中毒痛苦危亡時亦如是。

僅是一幅簡淡明月,寧湛松枝。

 

浮現的是僧問雲門文偃的「樹凋葉落時如何?」

雲門道:「體露金風。」

這方簡淡的畫幅,便是身為雲門兒孫的雲巖德宗於樹凋葉落時所呈現的本色莊嚴,金風一段。

無味處,正是其家風親切處。

 

「江月炤,松風吹」──永嘉玄覺的松風與明月歷劫恒持、拂照於世代道人的身影、容顏上。長松石上,尚且不足,更有「松癡」,索性「樹上坐禪」──整個人攀登在長松上,如坐母胎一般,於松枝松影裡趺坐──這名以「樹上坐禪」著名的和尚是十二世紀末日本京都高山寺的明惠上人(公元一一七三~一二三二年),他留下遺訓道:

 

凡佛道修行無須任何具足;

松風中醒來,

以朗月為友去來。

 

然而,明惠上人並非第一個於樹上禪坐的松癡,更有「癡中之癡」,索姓遷移至巨茂盤張的松蓋裡,以松為巢,栖止、坐卧其中──他即是禪宗「牛頭宗﹂祖師鳥窠禪師(鳥窠,即如鳥之窠巢於樹)。與自然大化全然冥合為一體,他的禪寂如是悠然祥寧,以致鵲鳥築巢其上,和悅馴狎,了無畏怖,因而又稱為「鵲巢和尚」。

唐代詩人白居易出守杭州時,聞此松樹上的怪人,曾特特登上秦望山訪謁他。仰望長松離地杳遠、高危聳峙,禁不住出聲道:「禪師住處甚危險!

鳥窠回答:太守危險尤甚!

白居易怪道:弟子位居鎮江,何險之有?

鳥窠云:薪火相交,識性不停,得非險乎?(果然很險,三界火宅,識情交攻,險而不知其險,則更險!)

便問:如何是佛法大意?

答云: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。

一位大唐赫赫有名的詩人,飽研詩書,鳥窠竟如此答。白居易忍不住反唇相譏道:三歲孩兒也解恁麼道!

鳥窠云:三歲孩兒雖道得,八十老人行不得。(此是稱名「佛弟子」者,應悚然處!)

白居易恭敬作禮。

 

這是鳥窠禪師所留下的至為家喻戶曉的「樹上與樹下」、「不倒掛的千年松與倒掛的千年松」的問答。唐穆宗長慶四年(公元八二四年),鳥窠禪師眺望天光,淡然說道:「我今日報緣已盡!」語畢,即坐脫而去。

關於松與「松情」,鳥窠禪師並未留下任何體己的描摩與詩句,但以松枝為席榻、以松蓋為帷幄,鳥窠禪師生命中的現實大抵不離於明惠上人所描述的「松風中醒來,以朗月為友去來」。

緣於,石窟石洞、巖室巖穴何其之多!不選擇更能躲避風雨雷霆、嚴寒暑烈的安全處所,偏以長松、以枝柯為巢居,便不難說明其人的愛悅了。

何況,松針穿攢、棘刺,松幹、蒼皴,較之於其他更光滑、更親和、厚煖的大樹,其樹況、特質,並不算最宜於棲止的樹種。它是獨有一竿癡魂魄,洞明千年松底蘊者,始能安居的境界。

 

聽取松風澗水聲

 

厭絕世語,慣聽松風,有人臨別之際,也僅留下松風吹掠──明代杭州「虎跑寺」性天如皎禪師,四明人,姓周,七歲,罹患腸癰,醫生動手剝除捕來的活蟾蜍,以為療治,孩子見了,悚惕道:「物與我,皆是一般生命,何以害牠療我?」慕然伸手自醫師掌間奪取蟾蜍、縱放了去。

父母驚詫,商議道:「必是佛種!」坦然捨之,命其出家。

其後參謁臨濟宗師古拙俊和尚。拚盡髓腦,參研不捨,忽爾推簾見月,豁然省悟,自語道:「元來如是!」

次晨,趨見古拙俊,尚未等和尚開口,即猛然震喝一聲(獅子兒,三歲能作大嘯吼)

古拙俊曰:「如貧人得寶耶?」

性天如皎道:「寶既不得,得即非寶。」(如是,如是。)

古拙俊問:「憑何如是?」

性天如皎則趨前問訊,义手而立(體露金風,就憑這箇!)

古拙俊道:「還我向上一句來!」

性天如皎便掩耳而出。

稍後,呈偈道:

 

午夜推簾月一灣,輕輕踏破上關頭;

不須向外從他覓,只須怡怡展笑顏。

 

後出世住持杭州虎跑寺。示寂之際,示眾道:文章佛法空中色,名相身心柳上煙,惟有死生真大事,殷勤了辦莫遷延──大眾!且道如何了辦?良久,云:吾今無暇為君說,聽取松風澗水聲!」語畢,欣然和悅而逝。

 

來不及敘說的,通通交予松風流水,也儘管聽取松風澗水去!

性天如皎饒有古風,令人想起古靈神贊臨逝前的「無聲三昧」以及「無情說法」(註四):臨行的最後一語,淘濾得僅存風聲、水聲。

然而,若不真正嚴整工夫,悟透法身,則也永無能諳會「無情說法」,無論如何東描西引,文采斑爛,也僅是性天如皎所警示的「文章佛法空中色」。

悟得了,則豈止松風、澗水!乃是「塵說、剎說、熾然說」,物物頭頭,無非法性怦然、法身流衍。

 

松峯松影裡穿游,衣袍上綰結著昨日青青的松針,回首,竟是深沈的靜默。愛松人的辭世偈,竟箇箇皆宛如「田家翁」一般,老實、平淡、索寡、而無味,恰恰彷彿掀開一口古井,喝了一盌沈寂的老井水,又掀開另一口,再嚐第二盌……又恍如,坐於田畦,看著老農鋤頭磕碰著礫石,鋤罷了,又將鋤柄交予下一位,而後,又是同樣的埋首墾植、石瓦磕撞……去來叮嚀,鋤來鋤去,皆不離洞山曉聰的「問透法身北斗藏」,也盡只是反覆剔明「唯有鋤頭知我道,種松時復上金剛」。

最後一名,說得無言了,便叫大家「聽取松風、澗水」去!

行行重行行,被巨大的空寂包裹,竟幾度想徹底撒手,停下掌中史傳的刨掘與墾鋤:

只是靜聽松聲洄澓。

 

讓法住法位。讓「種樹的男人」以及其長松,安靜淹埋於塵封的史冊、卷帙中。

那真實「想上金剛山」的行者,自然能以自身的血汗,以鋤钁密密墾拓,撥見靈松,暸望見一尊尊雄峙其上的金剛脊樑。

並不勞賣卻心肝,跋涉代墾。

 

僧問:靈松無異色時何如?

投子和尚道:不是靈松標不出。

 

──換句話說,能傾盡骨血叩取靈松的,便具足潛力,自浩瀚的史錄、禪藏中標舉出此長松來。

自能以出格的道眼披剖。

至於盲瞽、不識,即或標出,也仍信不過!徒益口談,更增我見、我慢。

 

萬年松上一枝藤

 

黃昏時,我立於松幹上,手攀著松枝。昏夜墜了下來,如直墜的群鴉。知在臨界,不想如飄墜的昏鴉一般,也自樹頂撲拋而下,略略定一定神,穩住虛乏、戰慄的軀幹,浮現的是蒙庵思嶽的「五月賣松風,人間恐無價。」

 

但是,這不是五月,僅是一月。寒流凜凜夾襲。

爬上松柯,並不打算如明惠上人「樹上坐禪」,更不是準擬學習鳥窠禪師「以樹為巢」,僅是療治,作一名「樹醫生」。

它是種松的代價與下場──史冊上不及檢錄、書載的「唯種者知」的挑戰與勞瑣。

 

二00八年,面臨叢峯的禪室建構的時候,春雨幽微中,也種下了這三株松樹──兩株五葉松,以及一株「雙松張蓋、孿生並體」的黑松(關于松的來源,是另一個美麗、奇妙的緣起,必須以其他篇章敘述)

隔年春日,肺疾猛烈摧搗,五葉松也為松腺蟲所咂食、吞噬;恍然另一對立於窗外,同樣咂啃得斑駁、狼籍的綠色肺葉。

咳嗽年年廻溯,成為嶺上固定的章節,五葉松也年年侵吞啃噬,荒禿不毛,為松腺蟲所盤踞。

緩緩療治肺疾,也發明了一段對治松蟲的療程。

具體的松蟲尚可療治,至於,那株孿生並體的黑松,則令人束手無策;在於,它僅是支拄著瘦損的雙幹,臨風紆思,一日一日,更見寂悒、憔悴。蕭疏的針葉,含著蒼藍的影子。

這個冬日,松風中吹來死亡,萎黃與褐黑快速蠶食著松木,侵吞著那僅有的疏閃蒼綠。

委託經營園藝的友人,代為延請植木醫生。

植木醫生聽罷了,不肯上山,建議道:「醫療的費用,已足以換取另一棵健康、強壯的松樹了,莫如另種一株好的罷。何況,療癒的機率渺茫,也不須白耗工夫,白白折騰──便拔去、重種罷!」

都會禪堂的工事如火如荼。坐在鉋木屑漫天捲揚的工地中,指揮著燈光、管綫的配置,監督著塗料的色調,丈量著大大小小桌、腳座的高度與寬窄……

專致督治著,漫捲的木屑與埃塵吸入未戴口罩的鼻口。歸來,胸口窒鬱、灼燒了數日,咳吐出一只阿堵物,蠶繭般,紛絡交纏,以血葦編。

植木醫生還是不肯來,僅聰明地預約了「下一輪的太平盛世」──

那人所無能曉了的是,於己,它不僅於一株「樹」,而是另一晨昏相對的「松道人」:我曾親手植下,並曾暸望過一回回的滿月。

萬年松對一期松,並不打算就此棄捨。

無人肯醫,便自己醫罷──以智觀察、以智對治。

 

撥開松針,觸著松幹、松枝,逐一審視、細密觀察,發現,合該是一類松的皮膚癌;病灶來自松樹背後,山林原生的、更高曠、龐聚的樹群與樹種。山風吹過,龐沈樹海便將褪去的葉子紛紛拋擲於較之更為低矮的松蓋上,春夏秋冬,擱淺、腐化,瀝青一般密密鋪灑、淤塞住松的皮膚與毛孔。為垢汙與腐蠹堵塞,無以呼吸的松因而走向死亡──

重點僅是廁除、清剿。

 

去除手套,毫不遮覆,保留十指的敏銳覺知,以指尖逐一的占察、撫觸、拂掃、與清廁──使得一切盤踞、晦黯、淤閉、障惱,皆得以逐一打開、疏浚。這即是立於松木上的原因。流放了纏掛的大量蛛網、蠨蛸和昆蟲,也摘下了大如雙餅鉛球的蟻穴,一併遣送回山林!……神魂傾注,於是,黑夜,如昏鴉般疾墜下來,虛乏、戰慄的指尖也恍然如鴉翅般急欲撲拍而下。

寂止者,收回灌注於診療的心神。冷風襲來,枝上漲潮般簌簌地冰冽,浮現的,是「五月賣松風,人間恐無價」。

無價,唯因「解頭顱相贈」。

以萎黃換萎黃。長松欠此黃臉病漢,以十指撥開的朗朗乾坤、眉眼膚髮。

 

靜夜吞噬山嶺。那以後,疾病如馬背上的鞭子,抽響著犀利、而拔峭的鞭痕。

病的失語。禪堂落成前二日,一貫忠誠的醫生來至山裡,每一小時的用藥,以不可思議地快捷療程,冀圖建構羸解的色身。

法會前一日,無語中僅能祈禱諸佛、祖師……

 

種松時復上金剛!……如是,以禪寂克攝,跋涉了三日的法會,肇啟了都會蜃樓中的禪堂──它是另一株植於十字街頭的長松。

浥浥吹涼,為袚解炎濁苦惱。

 

青松相對起悲風,洪周巳禪師如是道。

 

初稿于公元二0一四年六月十三日

黃昏,東山穹蒼雙虹瑰麗

定稿于二0一四年十二月七日

 

(註一)僧問:「如何是透法身句?」

      雲門文偃:「北斗裡藏身」。

(註二)僧來參,雲門文偃拈起袈裟云:「汝落道得,落我袈裟圈裡;汝若道不得,又在鬼窟裡坐,作麼生?」自代曰:「某甲無氣力」。因此,此處的「無力」不得作尋常會解。須體取雲門祖師意。

(註三) 「潙仰宗」祖師仰山慧寂道:「石頭是真金鋪,我這裡是雜貨鋪;有人來覓鼠糞,我亦拈與他;來覓真金,我亦拈與他。」石頭,指石頭希遷。

(註四)參見<大音希聲>一文。

佛光掠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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