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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有八,聖凡盡殺──關于早逝的禪者

      四十有八,聖凡盡殺

    ──關于早逝的禪者

 

入佛與入魔

 

四十有八,

聖凡盡殺;

不是英雄,

龍安路滑。

 

這是宋代臨濟禪者兜率從悅的辭世偈。臨濟禪,號為「將軍劍」,雄渾剛烈、「一擊必殺」!充滿武家昂亢的氣魄與力道;師與弟子均須具足「為法忘軀」、「提著項上人頭來見」的釅烈氣格,才可能「師資相契」,於臨濟門下參得真禪。此偈短短,卻充滿臨濟禪「一擊必殺」(註一)的氣勢!

四十八歲,盛年而夭,此偈卻叱咤威喝,全軍掃盪──佛斬,魔斬,一舉殺盡凡聖、佛魔……筆直雕削出其「直入無生」,陡峭、凜烈的宗風;了無絲毫夭枉者的幽影、翳礙。

僅是開闔坦濶,一口吞盡,一氣盡掃。

 

四十八歲,作證如此,早死,晚死,皆不是問題,也皆是大圓滿,大涅槃,大解脫。

緣於「一擲過須彌」中,更無所謂的「快,慢,早,晚」,也只是一擲而過,明月連牀,大江成片而已。

不落「凡」夫,唯因「生,死,壽,夭」,「欣此厭彼」,本是凡夫的肉眼所見、愛染纏執。不立「聖」字,因眼中無此金屑、薄翳,此人一劍獨脫,兩端盡殺。

參禪,本為「坐斷命根」,本為明得「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」。宗門的施設,其鑄鍛錘煉,並不為訓練「晚點死」,更不是「不會死」,而是「任何時刻死,如何死」都曠盪自在、坦然去住的人。

 

「破本參」的剎那,佛、魔頓空,三千世界霹靂粉碎,了了明明佛與眾生「同體,同體」,僅是「一江之水」,此滴,與彼滴,更無差別,僅是同一本元佛性。是虛雲老和尚所謂的「如來流轉十界,界界都真;觀音流轉六道,道道皆圓」。

宗門的「見性」、「悟道」──所見、所悟,決無有他,僅是同一本覺佛性,了無有二:諸佛不較多,眾生亦不欠少。

悟得到,難;站得住,坐得穩,更是難上又難──這是為什麼古德要說「悟道前,如喪  ;悟道後,更是如喪   」──唯因幻識雲偽,人類多生累劫視世界為實有,視人我、眾生、社會、文化、歷史、情境……為實體的習氣依舊濃烈操盤、堅固執持。輾轉三世、於世世輪廻中所積壓、屯聚出的黑色陸塊和盤根錯結(即欲愛住地至無明住地等等煩惱)並不能就此一舉廁除、清空。

見性,誠如打破水壩的石閘;然而,欲洩出數百、數千萬年所浩湯繁衍、屯殖豢養的水壩和水域,又談何容易?更遑論徹底廁除、空淨淤泥深穴底、幾千萬丈的水草藤蕪、蟲魚蝦貝、和病菌、微生物了。

《楞嚴經》謂「理則頓悟,事則漸銷」便是這個道理。

由是,能夠「悟、證」同時的,通常意謂著行者前期禪定、修持的工夫已然磅沈,積厚。悟道,僅算是最后的「臨門一腳」,如《壇經》中的智隍禪師、以及開啟「牛頭宗」的牛頭法融之流。

之於大多數的禪者,悟道,僅是修行的起點,僅算是「見牛」──開始捫摸住「心牛」的鼻孔,如斯策杖,如斯調御、馴服,如斯歸家穩坐……「悟後的保任,才算是真修」,也才算是明了了下手用功的方法。

禪門三關──初關、重關,末後牢關。悟道,頂多,僅是透了初關。

 

如是,悟道的剎那,「聖凡盡殺」並不份外(在於,悟者皆如此;若不如此,則定非真實「見性」);但要保任圓明,坐穩坐實,任何時刻俱「聖凡盡殺」,盪盪剷盡,一絲不掛,便是工夫了!

 

野干誑作獅子,口頭禪,人人會道,人人敢道,只要足夠「蔽心」便可以,然,到死前便不恁麼!簡單的一句,兜率從悅卻道得重逾千古,氣概萬千,正在於「如實坐穩」。如實坐穩,所以叢林懾攝,所以一喝腦裂!

且看看此人是如何如實坐穩的罷──

 

兜率從悅曾於道吾處擔任首座弟子,引領數名衲子共同參叩雲蓋守智禪師。守智與他對談,僅數語,便底盤盡揭、深淺立現。守智透視了,笑道:「觀首座氣質不凡,奈何出言吐氣直如醉漢一般?」

從悅滿面慚紅,汗如雨下,懇乞道:「願和尚不吝慈悲,更請垂教!」

雲蓋守智於是更下針錐;但從悅卻茫茫然,無從掌握守智的禪語,更進一步乞請守智垂示。

守智問:「曾見法昌倚遇和尚否?」

從悅答:「參看過他的語錄,徒可自了。並無意見他!」

又問:「見過洞山克文和尚否?」

從悅道:「關西子,沒頭腦(註二),拖一條布裙作尿臭氣,有甚長處?」(僅看此兩答,即知從悅的傲岸、自負處了:他很清楚一己所慕往,即或是當代著名禪德也不願隨意屈附。

守智云:「你但向此『臭尿氣處』參取!」

 

從悅依其指陳,參謁洞山克文,深領玄旨。復返歸拜謁雲蓋守智,守智問:「見過關西子之後,大事如何?」

「若非和尚指示,差幾磋過一生。」從悅答道,遂頂禮叩謝。

便又返歸隨侍、參謁真淨克文。爾後,出世弘法,領導徒眾居於鹿苑。鄰近有一名為「清素」的行者,年逾八十,白髮瀟瀟,平日獨居一室,獨往獨來,並不與世相接。

一回,從悅正在食吃蜜漬荔枝,清素恰巧踅經門前,從悅即呼喚、邀請道:「此是老人故鄉菓物,不妨共食──」

一念慈仁,從悅召呼了老者,啟開了累世難逢的勝緣。

老人食著糖蜜荔枝,感慨道:「自從先師亡故,不食此菓已有漫長年光──」

問道:「尊師為誰?」

回答:「慈明。」

從悅一聽駭然(緣於,慈明楚圓為臨濟一代偉岸宗匠,若老人所言屬實,則可能是不世出的高蹈禪者,且是他的祖伯、祖叔輩),將餘下的荔枝,統統收拾、餽贈老人。且日益親近他。

一日,清素忽爾問道:「你所見為何人?」

回答:「洞山真淨克文和尚。」

又問:「克文又見何人?」

回答:「黃龍慧南。」

清素恬然道:「南匾頭追隨先師不久,不想後來法道大振如此!」(南匾頭,是綽號,是師兄弟間的謔語,意即從悅已是法孫一輩了。)

從悅悚然。他從本便疑此人是潛隱不露的禪門宗器,於是,便持香、展具而拜。

清素起身避席道:「我雖侍奉先師一十三年,以福薄故,先師註記,不得為人師。」

如是歷經月餘,從悅仍不捨虔念,堅持祈請。

清素終而首肯道:「你的虔懇,使我不惜違拗先師的註記。試將平生所得道來──」

從悅即一一剖陳胸中涵納。

清素針碓道:「你之境界,可以入佛,卻不能入魔。」

從悅問:「何謂入魔?」

清素云:「豈不見古人道﹃末後一句,始到牢關﹄!」

如斯,妙手點撥,授予佛、魔無礙之旨。歷經數月,始蒙印可。同時,誡令道:「真淨克文所指授你的,俱是正知正見;緣於你離師太早,未能盡其玄妙。我雖為你點破,使你受用,得大自在;然則,你師仍是克文。他日切不可承嗣我!」

 

凡夫是「只能入魔,不能入佛」──日日隨魔共舞,浸染於貪嗔癡慢疑;之於「佛」,不知、不識、不信,亦不喜,又云何入?

傾志修行,尚未悟道,則「難以入魔,也難以入佛」──既不肯為魔伴黨,耽嗜無明;卻也道路迷踪,難以觸及本源、見佛真顏。

悟了道,保任至一定高峯,則「只能入佛,不能入魔」──是古德所謂的「明月簾下轉身難」:披了佛衣,則也永永困鎖於這層衣下,再也脫不下來。以致古德們畫了「一圓相」,也隨即連此「一圓相」也拋棄。乃趙州禪師所提斯的「有佛處不得住,無佛處急走過。

透過「末後牢關」,則「佛境如,魔境如」,縱橫俯仰,殺活自在,予奪作主,全收全放……可以一舉蹋翻佛魔,也可以一舉權現佛魔。

 

但得凡情淨盡,自然聖解都忘。如此則何是非而有之?何得失而論之?何動靜而取之?到這裡,直得妙體虛明,縱橫妙用,都無揀擇,好醜雙行……」兜率從悅曾上堂示眾道。正由於無凡無聖,所以才能「佛境如,魔境如」;也才能「好醜雙行」:入得佛,也入得魔。此「末後牢關」的最后摧破,既是他一生修持的終極翻轉,也是他縱濶大千,日用尋常的最大受用處。因之,臨終的「聖凡盡殺」一偈,乍看霹靂嘯喝,於從悅自體而言,卻僅是他老實、親切的一偈。一個栩栩如生,現量、現前的活句。

 

無雲蓋守智,兜率從悅「差幾磋過一生」;無清素老者,從悅也照樣是「差幾磋過一生」──兩段明晃晃悟道、明道的經驗,皆來自於從悅其人「純一為法」、「不要臉子」的精神、氣概:先是以「首座和尚」的身份領眾參方,接受雲蓋守智「當面關」的折挫、鉗錘;及至悟道、受付法印之後,又以「住持方丈」的地位,袖香乞請一名草隱默默的老耄行者的垂教,且懇之又懇,哀祈深切,終而推倒鐵壁。使得清素行者不得不感而違拗先師的遺誡。

 

了無世間世俗的情見、情面(此即睽隔、障礙處!)純一僅為「究明自性法身」,以如斯的因地,「坐卻毘盧遮那顱頂」,與法身佛打成一片,又有何希奇?此人的「聖凡俱殺」僅是因不離果、「堅執叩索的

根骨」,以及「拄杖必然的開花」罷子。

那人全身全體地投入明月,叩索明月,而明月也與之合一、合璧。

 

渠愛人笑,汝怕人笑

四十八歲,明月匝天,即便瀝白而去,夭折擦滅的,還有楊岐派光芒灼皎的嫡子白雲守端──

 

白雲守端,衡陽人,俗姓葛,幼攻詩章文墨,冷然俗務,二十歲即依茶陵郁禪師披剃,後行腳參謁雲蓋顒禪師。雲蓋顒圓寂,嘯喝叢林,創啟「臨濟宗楊岐派」一支的楊岐方會入主雲蓋,一見守端,視為奇異,與之對談終宵。

一日,楊岐忽然問他:「受業師為誰?」

回答:「茶陵郁和尚。」

楊岐云:「我聞茶陵郁因過橋顛蹶而悟道,作了一奇特的偈子,你可記得嚒?」

守端即誦道:

 

我有一顆明珠,

久被塵勞關

今朝塵盡光生,

照破山河萬朵。

 

楊歧一聽,即揚長大笑,起身而去。

守端愕然驚視。通宵不寐,反覆猛省猛參,不明白楊岐笑什麼,也總要明白這箇「笑」!直參至東方大白。

黎明時,入室諮決。

時值歲暮年關,此地風俗,照常是鑼鼓喧天、跳著儸戲。楊岐云:「你見過昨日唱儸戲的否?」

答:「見了。」

道:「你有一籌子不如他。」

守端凜然大駭,問:「是何意?」

楊岐云:「他愛人笑,汝怕人笑。」

白雲守端言下豁然大悟。

 

世相世態,總是愛人笑,要人笑──總唯恐不躋身雲端,煊赫煬耀,成為焦點,成為注目;無論權勢、名銜、富貴、才華、顏貌……俱如此。而此人卻偏偏是「怕人笑的」:梵行貞白,淨潔律己,一笑即掛礙,即怕自身有弊病、有瘡疣,有未能省照的漏口與溲糞,以致,省而又省,照而又照。乃至通宵不寐,覺照不已。

「愛」與「怕」,兩者均不解脫,均是繫縛與鎖套。所以,白雲,一笑,即頓悟,即掃蕩,即透脫。

 

楊岐方會陡峭峻烈,是武士中的武士,守端卻以侍者的身份,隨侍長久;後辭楊岐遊歷諸方。盧山圓通訥禪師一見忻悅,自承不及,舉薦他替代一己出住江州承天寺。此時,白雲守端年方廿八歲,英銳出拔,既是前輩推讓,本已是個清嚴責己之人,此際,更是勵精圖治,以公滅私,由是宗風大振,名聲爆耀。

如斯一名稟性嚴潔,總唯恐不夠貞白、貞明的人,自然,也絕對是一個不辜恩、知孝順之人,他將圓通訥接至承天寺,恩孝供養,自處東堂。

雖然如此,畢竟秉持禪棒,生殺威喝的仍是少俊的白雲守端;不久,圓通訥即厭倦了此清閑寂寥,郡守來訪,言談之間,即忍不住訴說起「客居」的寂寞來。怕是說得淒涼傷感了罷,郡守乃以惻然的目光瞥視守端。守端僅是笑笑、點點頭而已。是啊,師已如此說,便如是而已。有何可抗辯、議論的?

次日,上堂,昇座,引了法眼文益禪師的偈道:「難,難,難,是遣情難!情盡圓明一顆寒;方便遣情猶不是,更除方便太無端!──大眾且道,情作麼生遣?」喝一喝,下座,掮了包袱,即渡江而去。

一眾大驚,挽留而不得。

 

「怕人笑」的如斯「堅壁清野」、斬決而去。

 

斬釘截鐵,是箇真要修行的,一座國家級的巨剎也如斯拋擲而去!宛如拈拋一顆石礫一般,了無任何的世相、算計;渡了江,結夏於舊時禪宗五祖閑居的小剎「法華庵」中,史傳形容「往來諮叩的衲子,如馴飼於籠中的群鳥,不願飛去」;爾後,闡法於圓通、法華、龍門、興化、白雲、海會中也恒恒如斯,衲子如重雲、群鳥之密覆、盤旋。

 

「怕人笑」的,養出了一個「不怕人笑」的兒子;此人機鋒電馳,狂放傑傲,即五祖法演和尚(註三);宗門巨匠大慧宗杲曾形容五祖法演:「為人如綿裡一柄刀相似,才拶著,便將咽喉一刺,刺殺你去也。」五祖法演門下,出了宗門著名的「三佛」──「佛鑑」慧懃、「佛眼」清遠、「佛果」圜悟。大慧宗杲即三佛之一,佛果圜悟的法子。

淨白如雪,狷介不染,「律己」貞嚴,也「律人」貞嚴,《宗門武庫》中,大慧宗杲以徒孫之輩,記錄了師祖法演與太師祖白雲守端之間的一則軼事:

 

五祖法演依白雲守端諮決大事,徹悟髓骨。守端命他於山前擔任「磨頭」(掌管碓坊、磨院,負責研磨穀、麥等米糧)法演逐年督辦,除卻米、麵供眾,磨下的穀皮、麥殼,發售了,扣下雇工的工資和日常開銷,財款便繳交常住。

僧眾中流言四起。每每有人於白雲守端面前構陷是非道:「法演每日都在磨房內飲酒、食肉,伙同莊漢們猜拳、戲樂、豢養相好的女人──」

一院蜚短流長,紛紛飛飛,如捅了的蜂窩。

法演聆見了,更更故意買酒沽肉,懸掛在磨院上,且購了胭脂水粉給莊客的女人們塗抹、擦畫。一旦有禪和子來參觀磨院,便比手劃腳與女人們相互揶揄調笑,肆無忌憚。

白雲守端一日將他喚至方丈,察問原由。

法演卻唯唯諾諾,不作解釋。

白雲守端震怒,劈面便是一記嚴烈耳光。法演顏色不動,只是禮拜轉身而去。守端厲喝道:「出單去!

」(毫不遲疑,即逐出法子。)

法演答道:「待我算計好,請人交割了,便走。」

看是算罷了,某日,入室稟白守端道:「我於磨下沽酒買肉、養女人之餘,仍剩三十萬入庫常住。」守端一時凜然,了知是嫉忌者的怨害、妒謗。

 

皎如冰霜,寧可無傳承,絕子嗣,也不可傳承至稗草連連,污佛袈裟。師資相契何其不易!悟道、傳法又何其不易!僅看白雲守端如斯峻烈決絕地,將一名授付法印、徹骨徹髓明得了他的禪法的法子,即如

斯一情不掛地直直逐出師門,便灼然是千山深雪,孤光炯炯了!

貞白至如許,皓潔至如許,宛然就不可能長住與長壽──唯因本質上,始終是「辭世」的:其人從頭至尾,一貫是與世相忤,與世相違,與世逆反的。世相世俗世情世態的價值與觀點,從來便是他諍諍拋擲,急欲切割與輥開的繩索與模套。

「吾別久矣。」關于「辭世」,鐵牛持定如是道──而白雲守端恰恰是如此從年少辭至圓寂,一貫在辭世,且「吾別久矣」的人。

 

四十八歲,槁盡生命,開徧花枝,留下宗門一枝斑璨、瑰麗的血脈與傳承,即溘然長往,白雲守端並未留下任何辭世的偈語與描述。卻認為,他的「辭世」,是書寫在他的行路與道跡上的。行者須從此一路行來,瀝瀝白白、堅壁清野、永永「辭世」,且「辭而又辭」的風格中叩索與拚湊──

 

烈焰紅梅

其人像煞了生命中所曾擁有的一株紅梅盆景。

墨黑的枝子,剛崚簡要,僅是翦翦的,一莖主骨,三、四截短幹。

每至冬凜,即也簡簡地迸出五、七朵血一般脂紅艷慓的紅梅。襯著鐵綫般剛稜的枝子,畫幅般,嫵媚而可愛。

年年,僅是簡簡的綫條,綻著簡簡的花絮。某一年,不知為什麼,通身上下,漫枝漫椏,忽然嚴嚴著花,且嘔血般,亢烈噴湧,昂昂沸騰。每一朵梅花,俱有一只小茶盌一樣大。

知,是告別!這株長壽梅傾盡活氣,竭耗筋血地開花了,再也無能長壽──

最終,山中,失去了它。然,這付武者般湔血開花、赴蹈昂亢的景象,卻鐵鐫石刻般盤藏胸間:

一株華枝滿璨,開爆、開完了,因而也提前謝世的花。

唯因一切已安恬圓滿:當開已開,所作已辦。

早夭早逝的禪者,大抵皆肖似此紅梅,具足、作證此紅梅心魄。

 

體即無生,了本無速

以如來髓腦為脊柱,於一切成毀得失、是非詬譽中,皆不捨離此修行的本願、初心,這便是白雲守端所留下的永恒銘刻:雪之貞儀與不苟。

皓皓嚴白,另一名「飛雪無以方其素」,而早逝尤甚於彼的,是影響中國禪宗卓鉅深遠,代代祖師無人不識、不曉,亦無人不讀、不參的唐代永嘉玄覺禪師。他是「南宗禪」源首,六祖慧能親自勘印的「一宵覺」,以〈證道歌〉而震動叢林,屐履響徹千載。

巍峩,而促短。中國史上最古老、完整的禪宗史書,五代時期的《祖堂集》(結集於南唐保大十年,公元九五二年)記載他僅活了三十九歲,所留下的《禪宗永嘉集》為其姊姊所編集;到了北宋贊寧所撰述的《宋高僧傳》(成于宋太宗端拱元年,公元九八八年),則其逝往的年齡驀然增加了十歲,改為四十九歲;《永嘉集》的纂集者也變更為刺史魏靜 (一作「靖」)。兩者成立的年代相隔三十六年,歷來禪宗的《燈錄》一旦涉及永嘉玄覺,無不依《祖堂集》而脫出,僅是更精簡刪節,只保留「永嘉參叩六祖」的片段,不論及其姊和其年齡。換句話說,《祖堂集》一向是宗門公論的祖師傳記的「原型」,一個立足準確,足具公信與權威的參考點。屋外人難以如實洞曉屋裡人,門外漢怎知堂奧、內院的風景?──就這點,出身「南山律」,具有律宗強烈知見,且試圖「以儒入佛」,將儒家的道德系統移植入佛法的贊寧,的確有其先天的苑囿,難以「穿堂入窬」把掌宗門的神髓與風格。「律師」不暸解「禪者」,並不意外,緣於,非彼兒孫,非彼境界。依此,三十九歲,夭枉促短、完滿證道,之於另一門派、系統,乃甚深難解、難信難入的命題。由一名不僧不俗的閨閣女子集成宗門一代大師的傑作,莫如由經學之士、宿儒飽讀的刺史魏靜纂集,或也更來得莊嚴,亦更標準、規格些。

且看此《祖堂集》的古老記錄,便可洞明其徵信度與準確性了:

 

一宵覺和尚,溫州永嘉人,俗姓戴,法號「玄覺」,字「道明」,內外博通,生平功業,非人所測。曾於溫州開元寺,孝順奉養母親和長姊,合寺合屋,三人共居,人人皆謗詬此僧。母親去世,玄覺甚且披麻守孝,飄風更兼霪雨,姊又因事更遭人謗。

一日,姊弟二人隔簾於廊下窺見一老耄禪師,年約六十餘,號為玄策(一作「神策」)。姊於是對弟云:「懇請老宿暫入房中喝茶,不知可否?」玄覺即步出,力邀老者,玄策原不肯,見此僧侶苦切懇摯,乃入室中。

三人對晤玄旨,玄策觀此僧侶風神俊越,迥異常人;又觀其姊,雖為女子,卻曠盪磊朗,具足丈夫之氣。歷歷相對,了知玄覺神悟不凡,忍不住勸進道:「孝順之事,自是一路。然,你雖悟玄理,未得宗師勘印──過去諸佛,聖聖相傳,佛佛印可,即釋迦如來,亦受燃燈佛之記。不然,則屬天然外道。」諄諄力勸他同往南方朝叩六祖。

「母親方才謝世,唯留長姊,無人看侍,爭忍拋捨獨去?」玄覺沈吟道。

姊卻豁落云:「弟,無須疑。我一人獨自理會得。你且自去!」

寺主聞見,慨然承當道:「此為殊勝善因!我雖不能南去,卻願與兄共成此善因。師兄莫愁,願代為孝順!」

玄覺於是束裹行裝,與玄策共往曹溪,時年三十一歲。

一入曹溪,恰值六祖上堂,乃持錫杖,繞禪牀三匝,振錫而立。

六祖云:「夫沙門者,具三千威儀、八萬細行。大德自何方而來,生大我慢?」(見師不禮、不拜,只是振錫、筆直而立,豈非我慢熾盛?)

答云:「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。」(命在呼吸間,急得不行,無暇磕磕碰碰!)

六祖云:「何不體取無生,了無速乎?」(何不會得「本自無生」,則當下便了。更無生死可言。)

答云:「體即無生,了本無速。」(如是,如是,與祖師所見無二。)

六祖讚曰:「子甚得無生之意。」

玄覺詰叩道:「無生豈有意耶?」

六祖道:無意誰當分別?

答云:分別亦非意。」(即分別,亦非意識、情識起動,而是「智」,是本覺智慧、本覺明性。)

六祖印可道:如是!如是!

 

一堂千餘人皆愕然無言。玄覺乃具威儀頂禮叩謝。尋即辭行,六祖云:大德從何方來,返太速乎?

答云:本自非動,豈有速耶?

六祖道:誰知非動?

答云:仁者自生分別。

六祖從座上一跳下來,撫著玄覺的背脊云:善哉!善哉!有手執干戈,小留一宿。」(有如斯之機敏,殺人劍與活人刀,一時俱足。)

次晨,禮辭祖師。六祖親領僧眾共為送行,此僧走了十步,振錫三下,喝道:自從一見曹溪後,了知生死不相干!

 

《祖堂集》的可信度,不止於為最古老、古早的記錄,更在於它具足其他燈錄所未有的更細緻、委實的刻劃,且清晰指出了他參謁六祖的年歲,這是其他燈錄所無,也是贊寧的傳記所模糊、淹沒的。

倘無確定的把握,作者並不須加上此記載(基於《祖堂集》所記載的其餘祖師,並不一定具有參叩、悟道的年表、歲數。《祖堂集》的書寫傾向毋寧是,僅篤實記錄他可證據的;史料不知、不明的,則保留,不記。)

 

周圓周密,反覆諮決諮叩,六祖驗而復驗,玄覺也叩而復叩,大、小獅子一時共吼共嘯,互為激揚叩搗──這是禪宗史上最美的一場「兩刃相交」──僅看他逼拶六祖、決而又決的氣魄,便不難了知其證入的如實了(氣魄,來自真實的蹈赴與證量。虛不敵真,羊、兔、野干之流,必不敢猛然撲噉向獅王)。三十一歲,悟境、氣格如此;三十九歲,圓照圓明,完滿證道,留下〈證道歌〉,即如長劍擲過須彌,杳然逝滅,又有何怪?

 

一切劫奪毀辱,何曾非我本師!

既想出家,剃度了,卻又帶著母親、姊姊合寺合院地共宿──這怕不止是持「相戒」嚴恪的律宗(尤其贊寧還號稱「律虎」更不難推想其持律的嚴猛!)所引為瘡瘤,諱而不談,也更是法門諸宗共為病患、共為忌憚的罷。母親去世,而一名女子竟獨自生活、住止於男眾僧團中,更易形成病中之病、謗毀之源。在於,肉胎凡眼,習於見相、取相、著相,難能識此內自薰修、內自檢攝、瀝瀝貞白之「性戒」。永嘉玄覺的名句「如是一切劫奪毀辱,何曾非我本師!叫喚喧煩,無非寂滅。從他謗,任他非,把火燒天徒自疲;我聞恰似飲甘露,銷融頓入不思議。觀惡言,是功德,此則成吾善知識,不因訕謗起冤親,何表無生慈忍力!」並非來自虛玄高蹈的理論,而指陳「生命實際的現象與氛圍、穿涉與砥礪」──此即所謂「實修」:如實地臨境、蹈煉。

 

他的早逝(無論卅九歲,或是延十載,變更為四十九歲,俱屬早凋)亦形成了修法的疑義與懸案:

其一,法身無病──一名常住法性、常住涅槃,定靜圓明的,應可「轉得了肉身」,為何早夭早亡呢?

其二,打坐,可以調身、調息。僅一簡要的天台《小止觀》便已是智顗大師為其兄所指陳的治病、調身之道。那麼,精湛滂深的天台止觀,且與天台八祖左溪玄朗互為知己的玄覺,為何不能依此身心安頓,益壽延年?

 

兩重問難皆似是而非。乍看「近似佛道」,卻更像是「附佛外道」。

須知,佛法從不是益壽延年的「長壽養生」之道(六祖稱這種執愛色身的態度為「執吝生死,耽著世樂」)。於宗師們眼底,縱或修得百千萬年的神仙不壞之體,也無非僅是一箇「守屍鬼」而已。

輾轉三世、輪廻之柱,不過是本覺佛性所投射的長河廻影。長河本空,更何況長河上搓摩、凝聚的色身浮沫?更何況議計泡沫的長短,堅執妄想,希冀鞏固、長久?

長壽神仙,也無非河道上不散不死的魅影。一名妄持泡影,使之久立久住的「守屍鬼」罷了。

何如打破河道,悟本如幻?體得無生,回歸本源清淨?

 

致力於打破河道,所以禪和子們傾盡髓腦,忘魂忘軀,力參,力拶,力逼,力研,叩又又叩,苦而又苦,意圖透破生死關隘。

 

元代高僧高峯原妙禪師於西天目峯千仞高崖的獅子巖中閉關獨修,立上死關二字。斷崖了義,一介居士,為決生死,幾回往叩死關,幾回痛棒。最後,甚且於痛棒下墜於絕仞崖底,因茲立限苦參,大徹大悟。由是,關于參禪,斷崖了義曾示眾道:我在先師會下多年,每被大棒痛打,卻無一念遠離、逃遁之心。直至今日,每每觸及舊傷,觸及昔日累累痛棒處,仍不免疼痛淚流……豈如你等這般,略受點苦味,即掉頭不顧而去?」(註三)

 

斷崖了義所舉的,乍看是個別的、獨屬自體的肉身經驗與證據。卻是宗門的共相,所有悟道者共同的經驗與歷程──無論精神、或肉體上,但凡悟得的都必然一一踅涉、赴蹈過陡峭高危的懸崖與縱谷,無一例外;斷崖了義那一座,僅是更具象、寫實一點罷了。以致,宗門下悟道的,無論男、女,老、少,無一不是鐵漢,也無一不從獨立高崖萬仞峯中來。

真用功,真用力,則難免於。日日驅馳千里:千里,千里,更千里!……歲歲月月,鞭而又鞭,抽打又抽打,千里行役,不悟、不證不休……歲月淹深,創痕駁雜血痕,渾身襤縷,縱是千里馬,也嗅聞得見死氣。

先天肉身資糧豐厚,且此痛棒尚未傷及本元的,自可依賴禪定調攝、恢復;若已摧入本元,深入膏肓,則甚深禪定,也不過差幾續命,延緩死期而已。若更注入更亢烈的刀戟戈矛、硝酸酖毒,則危絲一綫……狀況恰如渾身火燎而過,焦黑荼炭,僅餘一莖綠枝的巨木一般;唯其定靜明道,拄著明月,懷抱明月,如斯,又踅涉了較之想望中更漫長的寒暑。

使之吞吐呼吸的,向始是內在恒拄的明月本體,而非肉體的現實。

 

永嘉玄覺融會三乘、禪觀冥寂,他的〈奢摩他頌〉中的「恰恰用心時,恰恰無心用;無心恰恰用,常用恰恰無惺惺寂寂是,無記寂寂非;寂寂惺惺是,亂想惺惺非」迄今仍為行者修行「止觀禪定」所援引的軌則。然而,卅一歲,無師,而自覺自悟;三乘圓觀,梯階嚴明,卻又一舉蹋翻,直證無生,此人必然經驗過人所不知、不測的「毘盧遮那紀事」(註四):他是所有「法身佛」的原型,欲證入,則勢必有此一著!

勢必「剝皮為紙,析骨為筆,刺血為墨」,踴身為法而不惜!

緣於,悟道,修證,本就是如如實,無法虛踏一步的。

虛踏來的,必也熬不過千年祖師們的檢證,也必不為代代宗門所引述。

 

禪宗初期,并不流行任何辭世偈語,處於最早源首的「一宵覺」自不例外。〈證道歌〉是他自述的「證道肖像」,且摘錄片偈,作為其「辭世」的寫照:

 

了了見,無一物,亦無人,亦無佛;

大千世界海中漚,一切聖賢如電拂。

 

十界頓空,剎海盡掃,「佛」亦不消一拂,到這裡,只能杜口。

 

曉了,支拄著節節痛解的脊骨,埋首著述的自身,充其量僅算是擔糞擔得癡心的「擔糞奴」:祖師不屑的,自體切切;祖師省力的,自體不省。

菩薩魔魅,擔了糞,好上報佛恩。

眉毛拖地?既來了,便好予拖地一把,掃掃有情性地,以為贈禮。

 

如大死人

紅梅烈烈,另一朵早放早夭的紅梅,是以「如大死人」為箴言,提捻禪人的寶峰闡提惟照禪師。此人與白雲守端,同為六祖下第十三世,屬曹洞宗,為宗門「硬頸鐵漢」芙蓉道楷的法子──芙蓉道楷道譽如山,崇寧三年(公元一一0四年)宋徽宗欽仰他,賜紫方袍,封號「定照禪師」,詔住京師十方淨因禪院。此人卻剛勁孤硬,屢拒皇詔,且又不稱病,不肯打妄語。結果,由愛生憎,徽宗震怒,芙蓉道楷不僅被罪流放,且黥了面。

爾後徽宗冰釋,聽其自便,芙蓉道楷即於沂水芙蓉湖上卓庵,大闡洞上宗風。

初時,惟照參叩道楷於大洪山,一回,冥夜趺坐閣道,風雪號  中,聆聞巡夜人警醒道途的夜呼聲(另一說為「警醒盜賊」──但,無論是「警醒道途」或「警醒盜賊」,之於真實參叩者俱應是有力的一擊!──倘然真致力於法身,都難免猛然一震)而倏然有省,趨入丈室,盡吐所悟。

芙蓉道楷僅是揶揄他,並不肯他。惟照疑團滿腹,為徹底決疑,由是,徧參諸方宗師,同時不倦往來道楷門下。

雲水三吳之際,聆聞芙蓉道楷被罪謫貶為民,止住於芙蓉庵上,乃急往蹈赴。未抵之間,僕夫因醉酒迷誤岔路,惟照怒而舉杖擊打,奮擊間,猛然大悟,浩嘆道:「此地豈非一己鼇山悟道之處乎?!」(註四)

 

如斯,羈留佐耕於芙蓉湖上,勞役數載,盡得芙蓉道楷髓腦。

一如白雲守端,此人廿八歲即出世弘法,槌拂之下,震動叢林;五住宗門重要巨剎,自號「闡提﹂(這是「聖凡俱殺」的同義語),四十五歲即早棄而逝,較之於守端更為早滅。

闡提,依教法,有二種:一種為「斷善闡提」,不信因果,斷一切善根,無成佛、解脫因地,即我們一般尋常稱呼的「一闡提」;另一則是「大悲闡提」,即大乘菩薩本視十法界如幻,為渡一切眾生,起無盡大悲,故起大幻佛事,不入涅槃。之於宗門,「闡提」則指殺盡佛、魔,無佛可立,無涅槃可成的大解脫者。其夢幻渡生,屬「大悲闡提」之類。

欲入此闡提境界嚒?那麼,須先「如大死人」,他說:

你且道十二時中畢竟如何度時?寶峰只教你『如大死人』──你若真箇如大死人,有什麼閑工夫去參禪學道、禮拜燒香、許多費力?山僧五處住院,凡教徒不出此『如大死人』四箇字,直是我悟得底,且不在一大藏教裡……適來有一兄弟入室問:『莫是如大死人卻活嚒?』──禪客莫問活,你但死了又死!你又不曾死,只管要活作什麼?……

又云:

闡提尋常向人道,不得參禪,不得學佛,只要伊如大死人──只恐聞此語,作無事會,作無法可當情會,正是要死不得。若是死得,決不肯作這般見解!他時為人切宜仔細。

 

此人生前,即已熟悉「死」,且不是尋常定義的「死」,而是「大死」(一具屍體,呼吸斷了,便是死;此人人必經、會得、能得的,僅能算「小死」;徹底拔除輪廻因蔓,悟本無生的,始能算上「大死」。)

既已死的慣,且活著,便已是「大死的人」──再以凡夫肉眼,論其早不早夭,豈非「頭上安頭」、世俗情見?豈非是「吝執生死」──凡夫心「只管要活」的堅固執染?

 

依闡提惟照,平日安居,「大死」已慣,又何況乎眼前的「小死」?──浩湯的長河既已一袖輥盡,又何惜乎再倒出此色身幻有的一滴?

 

北宋覆亡,宋高宗紹興二年(一一三二年)正月晚參,闡提惟照上堂,敘述洞下宗旨不斷如綫,而能賡  續其慧命者寥落無幾,痛心之極,欷歔淚下(懷憂宗門危亡,「洛浦一哭」(註五)來了!)次日,閉坐方丈不出。隔日,手書片語,徧與山中耆老訣別。一眾惶悚驚怕,乃至慟哭挽留,惟照皆堅閉堅拒。夜半,命令秉燭照明,集結執事,咐囑將來。語畢,則泊然逝滅。

毘荼後,五色舍利,璨炯如珠玉,不壞的齒、舌,作證了此「闡提」的不妄處:

文殊仗劍殺瞿曇。他是諸幻等空,聖亦不立,死得徹底的「大死的人」。

 

大死中無夭壽。

死而更不復死。

大死而後,恰恰好唱無生之歌。

證道之歌。

 

大華山上一樹鐵

    開至荼靡花事了。最末,要略為勾勒的是,宗門最最早夭,僅三十七歲,便濾著明月走向死亡的無照玄鑑禪師(註七) ──

    元代無照玄鑑,雲南曲靖普魯人,依虎丘雲巖淨剃染,年少博睿,善講經論,名馳諸方。了然「教﹂非極則,遂徧遊天下,往參空庵一、高峯原妙等諸巨德。高峯原妙愛其英睿卓標,任之為「首座」。高峯圓寂,無照玄鑑為洞明大事,不惜拋下首座之尊(這即是玄鑑的「某甲不自謾處」!──磊然面向自體的不徹、不盡處,不以高位尊銜而自為遮礙、自蔽眼目),一萬八千里遙迢跋涉,追索雲水客程中的同門師兄──高峯法子中峯明本,投禮參叩。

    兩人夜話湖山。冥渺江波間,中峯明本為舉數段宗門因緣,玄鑑忘魂苦參。窮剿窮拶,專致猛著之際,不覺咬斷拇指,豁然大徹,疑團頓掃,誦偈道:「積劫塵勞忽吹盡,黑龍潭下五更風」。中峯明本命其分座而講,任為「第一座」。

    三秋而後,玄鑑返歸雲南,梁王為其道風所折服,乃開法於大華山上,大弘拈花之旨。

    三十七歲,此人花開荼麗,雙肩上,「教下」與「宗下」博容,「說通」與「心通」浩泱。一樹如鐵,槁盡心魂於經教,亦槁竭心魂於參禪,那人頂著皓月,燃盡而滅。唯因所作已辦:得其心印者五人,歷其階乘者,弟子數百人。

    之於他的早滅,中峯明本痛心疾首,曾為文殤悼道:「我閱人之既多兮,如無照者,非惟今少,於古亦稀。我不哀無照之亡兮,哀祖道之既墜──而今而後,孰與濟顛扶危、對爐薰於今夕兮?……」將他的喪亡,視為祖燈墜滅、祖道陵夷的象徵。一個人天眼滅的闃暗時刻。

    三十七歲,大華山上兀立著一株鐵木,傾力支張、焚然著筋脈骸骨,開盡了耨麗梅花,便打板而去。

    唯因大華山上,長歌擊槳,已然拈過花了。

    舟子歇楫渡向無生之河

    他是虛雲老和尚《增訂佛祖道影》中所摩刻最年少、俊攝的一張肖像。

 

晒雪

颯爽秋光,穿走於蘆花河岸。灘石露白,視綫中霏霏茫茫,盡是蘆花白雪。

是第幾回了呢?春秋幾度?回風幾度?一回回地穿涉,一回回地雪。

涅槃之雪。

 

書寫,僅算是晒雪。晒著連牀連骨、古德們的涅槃之雪,且記錄著雪之行履。

此刻,是早殤之雪。

早殤,卻烈烈煬煬,如紅梅一樹,卓標於雪色風景中。

豔豔巍麗,詩情颯美,我如斯踅歷,與流觀……

 

在將顏面匯入此連牀雪色前,擷取片香,以為致敬:那曾有的釅烈紅梅,以及無上的夭美綻放。。

 

寫於公元二0一三年十二月三日

秋光颯美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註一)林谷芳居士曾強調禪者交鋒時的「一擊必殺」;宗門具眼的宗匠大抵如是,但「臨濟劍」於諸宗中最具武士氣質,因之,也更凸顯其「一擊必殺」的肝膽。

(註二)此是黃龍喝罵真淨克文的語句──

一日,黃龍令侍者捲起竹簾。問:「捲起簾時如何?」

侍者答:「照見天下。」

「放下簾時如何?」

答:「水泄不通。」

更問:「不捲不放時如何?」

侍者無語。黃龍即問克文:「汝作何解?」

克文云:「和尚替侍者下涅槃堂始得。」

黃龍喝道:「關西人果無頭腦!」乃看旁邊僧侶。

克文指道:「只這僧也未夢見。」

黃龍大笑。

 

(註三)原文為「我在先師會下多年,每被大棒,無一念遠離心。直至今日,觸著痛處,不覺淚流。豈似你等咬著些子苦味,便掉頭不顧?」

 

(註四)《華嚴經》中,毘盧遮那佛為求斬然的一悟,不惜「剝皮為紙,析骨為筆,刺血為墨」,以便書寫無上經偈。參見《優曇之花》一書之〈剝皮為紙,析骨為筆,刺血為墨〉一篇。

 

(註五)雪峯義存與巖頭和尚同於德山宣鑒座下悟道,兩人共同行腳澧州鼇山。巖頭為其透過「末後牢關」、剷卻平生所餘掛礙,雪峯大悟,禮拜,稱此為「鼇山成道」。

 

(註六)參見〈洛浦一哭〉一篇。

(註七)無照玄鑑存世的年齡,按虛雲老和尚考證、刪訂、集纂的《增訂佛祖道影》為三十七歲;依中峯明本遣侍者往祭之祭文,則為五十七歲。衡量應以虛雲和尚所載為準。基於一,禪者與禪者之間,直叩生死、直截本源,的確少於探索年齡之類的枝末瑣務。玄鑑少為高峯首座,老成持重,錯估年歲非不可能。二,祭文由侍者親持至雲南,弟子閱過,立碑時,仍立三十七歲,意味著弟子朝夕承事師法,諮詢叩問,應是更正確地勘正。虛雲和尚漫長修行於雲南,於地緣、史料、考據上均有其更高的可信度;刻意標出年齡,意即已作過思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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