禪.兩刃相交

禪.兩刃相交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100.01.30參訪林谷芳老師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記錄/整理:李佩芳、吳淑芳

    林谷芳---一位結合藝術與禪法的行者。

藝術於他,是真實生命的印照,絕非強做人解的知識;

禪法於他,是「兩刃相交、無所躲閃」的當下直了。

 

於藝術,是「闖進叢林扣進關」的自參自悟;

於修行,是日常用功處的「綿綿密密」。

 

一場行者與行者間深入生命底藴的對話,

也是真修行禪和子對粗機佛子們的慈悲解惑,

如此的心靈饗宴,

即將在隱身於尋常巷弄內的禪堂裡,於焉展開……。

 

開場白

 

老師:各位今天來參訪,既然是參訪,那不妨就從「參」字開始吧!「參」就是一種「印照」!在這印照裡面是真是假?該怎麼樣?就比較了然,清楚。我在一次講座裡,有人問了一個問題,他說:「老師!什麼叫做內行?」──「內行」多難解釋的詞彙,我講了5個字「分得出高下」──當你在這領域是內行時,就代表你能分得出高低,看得出箇中層次;當你是不內行時,那麼你放眼看去,大抵都是同一個感覺,看不出其中端倪、層次。像老師在文學、佛法等方面就是內行,她所書寫的「語句」,你千萬不要把它拆解、倒裝,她不見得是刻意營造,但直覺下去,就是所謂的「到位」,層次也就出來了!

「參」是一種印照!那「通」呢?「通」,俗話說就是「隨理捏」!以佛法觀點來說,就是「橫說豎說無非佛說」,用世間法來說,就是一個創造的泉源,你不是假藉他物。對於現今的學問,無論是它的做法乃至評比,都只能訓練第三流人才,永遠出不了大師。為什麼?因為我們寫論文,一定必須註明出處,也一定僵死於此「窠臼」的格式中;但我們可以發現,現今很多資料是找不到出處的。

舉例來說,古龍在他的小說中寫了一句撼動人心的話──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」,多好的一句話!就這句話寫進了每個人的心坎裡──為什麼?因為這是出自他個人生命的真實情境,有感而發所寫下來的,也正因為是來自真實的生命情境,所以它能打動人心,但這句話沒有出處。往往在生命中的某些時刻,因著某些事物而觸發到你內心深處,於是蹦發出來,映物成形,就像鏡子映照,這時,你就是一個創造的源頭。

常講梁老師的文章,就是從這個源頭裡出來的。她文章裡有很多的語詞、句子,你都曉得她要傳達什麼,而且傳達的比原先刻板印象的感覺還要鮮明,可是在字典裡的確找不到那個語詞,那是她湧湊的,「隨手捏」!內在真實的映現與感悟。我們習禪一直是這樣,得回到那個「源頭」,不回到那個源頭就累了。有句話說:「活到老,學到老。」,就禪者而言,接下來叫「累到死」。惟有回歸到那個源頭,才能放任自在,輕鬆自如,隨手捻來全不費功夫。好了,今天的開場白就到此結束,各位同學有問題就提問吧!

 

提問

 

  學:老師是修南宗禪,特色就是強調「無法而法」,我很好奇老師在落實實際修行過程中,您的禪觀是什麼?

老師:我自己若有一個家風的話,在應對機緣、在參法、在教學,甚或是個人性格,是帶有一點臨濟禪的味道,比較大破大立,直截了當,譬如各位看我今天穿這麼少,大概很多人會想我功夫不錯吧!從這個角度而言,我說:「沒有」,就是簡單,如果要更直接就是「窮」。「禪窮密富」,事情不簡單是因為追逐,好比說今天怎麼這麼冷?就越覺得冷起來了,但我很會善用「句號」,「冷」,句點!就不往下追了,這個功夫做久了,生命就會很清朗,這指我在教學、應對以及參訪等方面,每次都是「以鏡見物」。

我在家裡常講「做功夫」,其實主要是打坐。為什麼?像「參話頭」就是專業修行,屏除所有外緣,「剋期取證」。曹洞宗裡面,我常引用天童宏智的一句話,所謂「開池不待月,池成月自來」。你就坐吧!坐久了功夫就到了。後來到了日本就演變成道元的「只管打坐」,他在《正法眼藏》特別提到,佛菩薩為何盡日坐下?因為是「證上之修」,就是「修證不二」,所以「坐」是一切,我有點是這樣。

一開始要「坐」,當然不容易,若硬要調的時候,其實是有些方法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「只管呼吸」,只管呼吸的時候,其實不是去調息,「調」的意思是說,你沒有觀照呼吸,其實你在「駕馭」呼吸,有時候看來最簡單,反而好一點,只管呼吸,只此一式,久而久之,就定下來了!

之後,第二個功夫就是你看著呼吸,這個功夫下去,呼吸就不見了!漸漸下去有些境界就比較難以形容,有些東西真的是不可言語,譬如說:「橋流水不流」,我從不解釋,因為我經歷過那個階段,放任自在,一切活潑現前,連我彈琵琶時,是琵琶在彈我,難以言語,就是這樣做了,但做了會不會退回?當然會退回。

要向上一著,必須是快到臨界點時,加點功夫就跳過去了!跳過去又轉回來,跳過去又轉回來,幾次以後,啪!就轉過去了!還有別的方法,但這個方法最偉大,只管呼吸最偉大。

老師:能不能說說您個人從小到大,其成長過程中學法的關鍵性經驗或覺悟轉圜的過程?也許對同學們會是很重要的參考點,可否說明一下?

老師:我的修行從世俗的角度來看,是不用功的。我很少像別人一樣,非得把死生大事在「剋期取證」時解決,我很少!人真的是乘願而來,意思是,原來生命的秉性如此。我那秉性就是不把一件事情極致化,但死生這件事一直橫鯁在心,我的修行比較得力大概就是所謂的「綿綿密密」。

六歲的死生經驗也是很奇怪,小時候很調皮,爬到樹上偷人家的桃子,聽到有人喊:「人來了!」,一時緊張就摔下來,發現手涼涼的、白白的,骨頭就這樣露出來,那骨頭鮮明的感覺很清楚,發現再沒有比骨頭更白了!

又有一次在曬穀場玩,恰好看到有一個人躺在長長的板凳上,嘴巴微張,舌頭稍微吐出一點點,也不可怕,大概就是投繯自盡,50幾歲,就那一幕,大概是宿世因緣,那一幕之後就走回家了,不想玩了,回家的路覺得好長好長,對於死生的追問從此開始,雖然不是直接修行,但可以這麼說:「以死生為內膽」。

小學五、六年級的時候,想做個長生不死的人,所以就跑到新公園跟人家練氣,整天搞特異功能,當時覺得很相應。到了讀建國中學時,無意間在牯嶺街翻到一本書,裡頭一句:「有起必有落,有生必有死,欲求無死,不如無生」,讀到這句話時,因緣就到了。

「欲求無死,不如無生」,這才是正本溯源之道,於是開始追求「無生法門」。禪就是無生法門,一對應,就知道「是」了,因為太像自己的性格。此後,就在世間和出世間,晃晃蕩蕩,有時認真。回想起來,當兵時最認真,每天坐1~2個小時,那時心想「死生無常,生命苦短」,趕快鍛鍊。當兵時有些得力,之後,就不斷周旋在生活與文化工作之間,好處是接觸了很多奇人異事及道場。

老師問到什麼時候有些超越的境界?大概在32歲那年得「言語三昧」,一發覺到什麼事情,這個詞語就「啪啪啪」出來。那時有一個機緣,這機緣可能有點觸發,就是我讀太虛大師《首楞嚴經攝論》,書很厚,他說他歷三月而成,我說鬼扯!我這個人沒有什麼權威的,抄都要抄三個月,後來讀他的序時,啊!果真歷三月而成,太虛自己講說:一日閱大般若經某會,忽見靈山法會儼然如前,久久不散,至此得「文字三昧」,一切經典如前閱過。我有過這樣的經驗,大概10年前,這個經驗「啪」的又跳出來,讀祖師的東西如斯現前,句句都好像過去讀過一樣,至於打坐的經驗就是「橋流水不流」,這種東西不是時時存在,但都是如實經驗過!

老師:說到天生反骨,這是禪和子必要的條件,如果沒有這種反骨,敢挑戰烕權,這樣則不可能見道,我認為這是一個禪者的基礎性向。我特別欣賞老師的地方,在於他「不媚俗」,而且「很清醒」,意思是說,環繞在他周圍的人潮非常非常的多,冠蓋滿京華,但他仍然能夠很清醒,這是不容易的。我覺得對別人清醒還容易,對自己則難。老師對我而言,最受用的一句話是「修行,就是不為自己惑」,也就是「不予自己有任何可乘之機」。因為一般人會認為生命的重點,在於保護自我不予外界或他者可乘之機──我想現今台灣,整個的思考模式大抵是如此,但是你(指老師)切到一個很要害的修行點──就一個行者,重點一直都不是外界正負的價值和眼光的問題,而是自己給自己的種種可乘之機,種種的藉口和漏口,這才是行者的大忌。

老師:我呼應梁老師,為什麼我們常講別人的重點總在「超凡入聖」,而禪的重點卻是「超聖回凡」。我們必須先把這個「聖」打破,這個「聖」就是我執最根砥的一個「我」,而「法執」就是老師所講的「外在權威」,我們在這裡太容易逃避了。我們很容易替自己找理由、找機會,一天變一點,自己不知在變,總覺得自己持之以恆,別人三年看一下,就發現你的人完全不一樣了。

就是「清楚」,只要清楚看到自己的起心動念,時時覺照,這層功夫做久了,自然就不會有自己給自己可乘之機。我56歲時寫的自述,唸給各位,「契禪40載,透脫非所期,入出兩刄對,雲水一布衣,花盛隨緣住,眉清冷自欺,餘生如有願,春生子歸啼。」

我大概是台灣文化界被公認「最跨界」的,從很世俗到道場之事都有涉入。有時一天連開好幾場會議,怎麼能夠不準備就去呢?但真的就是沒準備,會議中問題一問,答案就出來了,不需要準備,「我的人生沒有準備可言」,這是十幾年的鍛鍊!十幾年的文化界的生涯對一個禪者而言,也就是人生的一個鍛鍊,現在自己那裡有那裡沒有,更了然清楚,該是我回去坐禪修行的時候,曉得什麼是自己的極限,沒有通透的地方。我的修行和別人比較不一樣,就是別人比較多的刻苦自勵,我比較是「不離那個」,但我的鍛鍊比較多,包含各種的誘惑!

  學:我執易破,法執難醒──何謂「我執」?若能真破我執,應該也明心見性了吧?怎會還法執難醒?

老師:都是名相之爭啦!要把這種東西分成幾法幾法,其實易學都在談這些東西,所以你一定要把我執破了,就不會有法執、執著;源頭的那個無明也是。我們說我執、法執,其實是在無明之後,我們給它立的一個相的名稱,「我執」是對一個自我的執取,包含存在、名位,且還不僅只是一個自我的對錯、意識的執著而已;而「法執」是對一個我們認為神聖的事物,我們所有該行該做,乃至這個事物、宇宙、律法的信仰、觀點,所產生的一種執著──在這個現象上,我們可以發現有很多人確然可以「為法忘軀」。從名相看,我執破了,他可以沒有「我」,但他沒有那個「法」不行。

舉一個例子,日本德川時代在薩摩藩時要禁絕基督教,如此強迫基督徒們必須踐踏十字架來證明你不是基督徒;如果不踏,就會被殺;結果很多基督徒就因此殉教了,這就是「法執」。他沒有我執,可以置死生於度外,這也都是粗細不等的無明。在中國的佛教史上,「三武滅佛」的法難,為什麼禪宗可以留存下來?因為禪宗沒有相上的執著。你要我蓄髮,我就蓄髮,你要我娶妻我就娶妻,等到法令一改,又開始修行,而且也能如實印證蓄髮娶妻不礙修行。

禪家說法,有什麼就用什麼,大陸的禪學研究最荒謬的地方,就是一些社科院的人在研究,假設老師講「即心即佛」,我講「是心是佛」,他講「心即佛」,根本是同一件事,他們就會講為何「即」會變成「是」?「是」後來又怎會不見?整個都是這樣在研究,這是個極端!多數時候,我們都犯了這樣的錯誤,其實它無實意,世間的學問就是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──見人說鬼話人聽不懂,見鬼說人話鬼聽不懂,你一定要讓他聽得懂,所以不能執著這樣的一個「相」只在僵固的形式上打轉、爭論;最終還是要破除最後那個根本的無明;唯因無論「我執」「法執」都是來自於此根本無明。

  :2005年老師出版《兩岸之繭──台灣面對大陸如何心理解套》,至今已有五年了,目前大陸的狀況和當初出版時,在政治、經濟、文化上有沒有甚麼不同?

老師:這是較實務的問題。大陸的變化是加速度的,遠遠超越我們的想像。大陸的飛越是在2000年時,可以看出他要乘勢而起,2003年時,過了一個關卡,這幾年又更加速了。

大陸這幾年對佛教的態度有改善,原因有兩點,第一,他們認為佛教是本土宗教,第二,佛教在歷史傳統中不只沒有宗教戰爭,也沒有直接對抗當局的行為,在中國沒有(日本的日蓮宗有),所以他們很放心。他們認為「台獨」不是問題,因為逃不過,一衣帶水,同文同種,最大問題反而是「疆獨」及「藏獨」,為什麼?因為認為「藏獨」和「疆獨」難以處理,正由於背後有一個強而有力的宗教──這也是大陸的困境,又怕宗教又不能沒有宗教;跟台灣不一樣。

台灣的優勢在什麼地方?台灣的優勢就是「宗教」。在台灣,儘管有很多的道場怪現象,但是總體來講,台灣有一個舉世無雙的成就,這四、五百年來,西方的殖民時代開啟之後,除非像印度這種地方,因為他宗教意識太深了,鐵板一塊,你打不進去,其他非鐵板地區,洋宗教都大於土宗教,因為它代表著「現代」。可是只有在台灣,內政部統計19821983年之後,基督教、天主教人口沒有增加過,如此,才促成他們強力反省,就是「如何讓基督教、天主教本土化」;包括天主教現在也拿香,他們甚至在內部會議說:「也許我們會在這塊土地上消失」。這不可思議!西方宗教在全世界所向無敵,只有台灣這塊寶地讓他們完全不越彭蒙。我在〈一方天地〉中提到,“台灣諸大道場以人間性為標舉的宗風,坦白說存在著一定的侷限性與副作用;至於興宗立論、實修實證更與大唐盛世有所差距;不過,在階層的普遍性與生活的深入性上,它則是歷史之最。”

在前年的兩岸論壇時,我發表了一篇文章,國台辦在許多公開場合都會提到它,題目:〈生命性與生活性──台灣在中華文化傳承上具現的根本特質〉。我提到中華文化在台灣的傳承有它的延續性,除了延續性,我還提到四個特質: 一、「生命性」就是從生命依歸的角度來看二、「均衡性」則是中華文化在台灣是儒、釋、道三家均衡。中國歷史上該有的樣貌──「儒家的社會性、道家的美學性、佛家的宗教性」,構成一個中國文化的鐵三角,三者在台灣都得以延續。

現在大陸在推廣讀經,在78年前他們就找我出來響應讀經。我們可以從歷史的演進來看,中國讀經最盛的年代是在朱學之後;相對地,氣象之衰也是從那時開始。我跟他們說,只讀一經就不好,很排他,讀經就應該儒、釋、道三家都讀,若只讀四書五經,就太侷限了。大陸現在的問題也是這樣,大陸整個談儒家,因為儒家「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」適合統治,他不會談道家,認為這是消極哲學,所以就失衡了。依我的講法是,大陸只要愈弘揚傳統文化就越糟糕,儒家就好像講《公民》一樣,大家往同一個窄門擠──中國現在14億人口,若只擠踏同一窄門,社會一定焦躁不安;我用了一個他比較聽得懂的話講,如果只有儒家社會進取的哲學,沒有道家謙沖自然的哲學,也沒有佛家空無超越的哲學,這個社會只會更加不安,結果他們聽進去了。

  :第一個問題,老師提到都是偷偷自學──身為老師,你跟學生之間的關係為何?

第二個問題,在美術館市民有可能看不懂所謂的「藝術品」!可是在所謂你的觀念裡面藝術和人文之間到底如何做取捨?你覺得「分得出高下」──這個中間的鑑賞能力怎麼去評斷?

老師:「師生關係」一向不會是我的問題,因為我從來不會去想到我和學生的關係,雲水道場、自由來去,也就是這樣。敦煌的一個團隊拍了一部「從紫禁城到羅浮宮」的紀錄片,其中有一部分是談宗教建築,我做為一個比較重要的訪問者和主講者,其結尾是我在「靈雨寺」的一段話,我的意思大致是如此:東方建築在面對西方的石刻建築都有種遺憾,因為我們是木造建築會冰冰火火,從佛法來講,木造建築最好,時空淘洗,你才曉得「成住壞空」;這恰是我們殊勝的地方,而「師生關係」也正是如此。

我常跟學生說有四種老師,第一種是有熱誠的老師,得天下英才而教之,認為每一個人可能都是英才,它的好處就是感受到熱忱,壞處是盲人騎瞎馬,夜半臨深池,以盲導盲。我每次看到美術館導覽員在導覽,十句裡九句有「詮」的意義在,他講的那麼斷然,可是他很熱忱,他要告訴大家這是我知道的。第二種是有魅力的老師,他剃光頭你跟著剃光頭,他穿木屐你跟著穿木屐,好處是學的很快,壞處是定在那裡,一輩子你要跳脫你老師的影響不太可能。第三種叫有實力的老師,他不見得有前面兩個的東西,他的東西是他的生命印證而來。我大學時代,教授民族學的陳奇祿老師,他的素描非常好,50年代我們做原住民器物的研究,他研究排灣族的木雕,因為照片無法鉅細靡遺的呈現,所以他乾脆親手畫,比例完全對且清清楚楚,上課時不自覺露出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刻,他說:「感嘆我一輩子成不了畫家,因為我不能畫得不像。」這句話多好,這有實力,上他幾年課,這句話就夠了。第四種老師叫明白的老師,他也許閱歷無數,也沒什麼熱忱,他只告訴你,你要做這行大概有五種可能正作用在這裡、副作用在那裡,你要自己負責,如果我勉強稱為是老師,我比較像第四種老師。

老師:我是第三種,你是第四種。

老師:大陸有一個紀錄片導演叫周兵,拍完〈千年菩提路〉之後,自己就皈依成佛子。他剛有一個女兒,問了我一個問題,說:「菩提心是不是像我關懷我女兒的心逐漸的擴大,就變成關懷眾生的心。」我說:「是」。菩提心如果沒有這種堅實的基礎都是假的,現今的菩薩道不是不好,是建基在自己的慣性上,照這樣做就是對的,為了這個對的事我去努力,反而少了悲憫之心;悲憫是真正看到對方的「情非得已」,包括對方做了讓我很討厭的事──菩提心的開展第一個必須從具體、堅實的基礎開始。

第二個,有情,人間有情。有情的方式很多種,很熱忱的告訴他答案,或很冷峻的告訴他答案也都是一種有情,不一而定,不在相上。我的個性不是一個大菩薩的個性,我常講的一句話──修行人是最自私的。他一定是先觀照到自己的死生、自己的困境,從這一點出發才發現自己的死生、自己的困境是所有生命都有的困境,這個困境跟所有眾生都有關,於是才會變成菩提心──如果這個基點不見了,來談菩薩道都是不堅實的。而我做為一個禪者,我安住這個原理,最自私、但一輩子沒有傷天害理過,從我身上獲益者還算不少。我絕對不想當老師,當老師多辛苦!今天本來是逛花市、當家庭主夫的日子,但畢竟來跟你們回答偉大的問題。

第二個問題,這和修行一樣,為何要參訪?為何要多看修行人?看久了,不怕不識貨,就怕貨比貨,高下就出現。我很喜歡養魚,錦魚我可以養很大,我跟漁場人學了一些!你認為那條魚好,他賣給你後,他在偷笑,結果那條不起眼的魚才是好的──因為他看多了,閱人無數,閱魚無數;所以要多看!藝術是看多聽多之後,有了這個基礎才有論列的位階,每個美學的切入點都不一樣,就像中國的文人畫一樣,寧醜不媚、寧拙不巧,你只要發現漂漂亮亮就曉得不好,後來發現它真的不好,諸如此類。

美學,有不同系統。在不同系統,除非你是個大家,否則很難論列高低。同一系統裡面,則有美的高低位階力。說什麼「藝術是主觀的」,這通常是不懂藝術的人講的。在同一門藝術裡面,中國的水墨畫,渡海三家:張大千、君璧、傅心畬──隨緣而說,美學上叫「渡海大家」,就表示你這個人完全沒水平;君璧怎能和張大千同一層次呢?那是非常明顯的。你可能喜歡齊白石,我喜歡張大千,不好軒輊,但是張大千和黃君璧是不同層次的人,這即是位階力。

現在有一些藝術的確背離藝術的本質。藝術其實跟生命息息相關,是一個內心聚焦的投射,很深沉的心理;坦白講是一種「直接」。有一種藝術叫「概念」,還有一種藝術叫「觀念藝術」;但觀念就不是藝術,觀念就是觀念。所謂藝術須變成一個作品,這個作品是一個有機體,不能被分解,就像生命不能被分解一般,而藝術品就是這樣。不是「概念」二字便可以談、可以取代的;當代藝術多數犯了這個錯誤。因此,藝術主要還是要多看、多聽。

  學:修行要有成就一定要有氣魄,請問怎樣去培養氣魄?

老師:氣魄不能培養。氣魄只有二個,一個是天生,一個是鍛鍊。鍛鍊就是你要有一個境界現前,即使它不是真的境界現前,你要叫它如斯現前,例如日本武士道坐姿即是「赴死的坐姿」:隨時把「死」掛在心頭,坐久了以後,氣魄就油然而生──它不是訓練來的,而是「境界現前」來的;即使境界不到,我天天還是要做「死」想。

老師:換句話說,還是可以鍛鍊──這就是「鍛鍊」,這就是「訓練」。

老師:我講的鍛練就是「不是學習而來的」,讓你放在那個境界直接進入那個境界,久而久之就出來了──以前因為才情比較縱橫,剛去藝專教書,大家以為我要把每個人都打下去,我年輕的時候,其實橫逆還蠻多的。

老師:對!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,好像是一個小孩拿著針要把所有的汽球都戳破,非常的嚴厲。因你的整個修行全部表達於你對藝術的專精上,所以對於傾斜和不精準的東西是無以忍受的;於是我會看到那個「針」和「箭」起來──意思是,假設是很糟很爛的作品,你的脊骨便自然緊繃、豎起,反應出作品的層次。如果在音樂廳,坐在你後面,就可以凝視到你的「箭」,感受到你對那個音樂的強烈戲謔,知道你很「不以為然」。但是,後來也就是最近這次我在樓上看到你在一樓,音樂簡直是非常的糟透,你還欣然微笑鼓掌──這就是修行:你把美學藝術全部踢掉了,僅以一種很直觀的慈悲心來凝視、理解,我知道你為何鼓掌,因為我也鼓掌了;道理一模一樣,很確定。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。

老師:再提一下「菩提心」──關鍵字是「不可思議」,你會體會現在的當下跟任何人的關係,於不可思議的時候就出現菩提心了!我為何現在也會欣然鼓掌?不可思議!我今天怎會在這裡?林谷芳之所以成為林谷芳,我不認為是我個人努力得來的;當然從因果來講,都是因緣而定,不是我天生就比別人好,而是我是帶著好的條件來的。又為什麼別人條件比我差,在我們沒有了解多世因緣之前,我們只能這樣感慨:「不可思議!」老天為什麼何德何能以致於斯!然後開始會依此「天之本然」照顧大家──文化界有些人背後說我有多壞!怎麼資源都分不到,一定是林谷芳的原因!最後,回來找我幫忙時,我還是會幫他!真的很苦,他還非得找一個他討厭的人來幫自己的忙不可!

  學:人的一生中或職場上會有很多的機會面對“兩刃相交”的情況。人性的自私面或劇烈競爭的職場環境中,我們可以發現很多人是“兩面”的講法或做人(人前一種,人後又是一種),於此情況下,我們該如何運用禪學化解或使其產生的傷害為最小,亦或最基本的自我保護?另當我們是處於被傷害大的一方時,我們要以何種心境來看待與面對?(我不希望自己用消極來面對問題,又更難讓自己去傷人;但至少需能自我保護或將風險或傷害降至最小,可是每個人的忍受度也沒有一定標準。)

老師:果然是初學,問題比較長!「禪」不是要你消極積極,消極積極在「禪」不會存在──要了解這個東西,你才會行禪有所獲益。大家都知道雲門大師的那句話:「十五月滿之後如何?」答:「日日是好日」。年初,馬市長寫給大家像春聯一樣的祝辭,他畫蛇添足,寫了「積極日日是好日」!積極日日絕對不會是好日!你積極別人也積極,自由意志對沖時怎可能「日日是好日」?

大陸有一個雜誌邀我寫稿,要我寫一封給他們社會菁英的信,在這封信裏面,有一句話是我常講的,“社會是一個大競技場,跑400公尺800公尺1000公尺……,乃至馬拉松,優勝者都只有一個,其他都是挫敗者,即便這個優勝者也要時時保持警戒,因為怕後面的人追過來,所以整個社會瀰漫著挫敗的情緒;我說人生為何不能像登山?山有不同的山,有的秀麗,有的高聳,有的奇峻,大家可以選擇不同的山,即便同一座山也可以橫看成嶺側成峰,角度不同,感受不同;即便選同一條路徑,你也不一定要登頂,你在中途累了,涼風徐徐吹來,隨意一坐,回眸一望,照樣滿目千山。”

所以人生那裡是消極積極?是一個「當下」的問題──“兩刃相交”不是拿著劍到處砍,是在你和你環境間對應裡,歷歷分明,像照鏡子,「胡來胡現,漢來漢現」一樣,沒有其他中間的扭曲;這中間的扭曲包括自我的概念、意識,禪講「悟明」,你在職場要成為一個悟的人,自知的人,我知道我在做什麼?到那些地方已經有個「臨界點」要調整,能這樣,其他就隨緣而為……,到後來就會無處不自得。要做清楚的事!

  學:〈生死是勘驗的原點〉一文中,提到「『就死』是學人最終的勘驗,未到此地很難印證」,老師自身經驗,開車時突發心絞痛,因此想到此時死了應可坦然放下,但若被不良少年亂刀刺死,是否仍能坦然?──很佩服老師的如實,的確,「理」上這樣死,那樣死,不應有「分別心」;怎麼個「死法」不是自己能掌控的,對不能掌控的東西執著,就是愚癡、顛倒。但「情」上,很難如此豁達,平靜莊嚴的死,好像生命一個完美的句點,雖無法營求,但總是心嚮往之。人的趨吉避凶、危險的地方不去,不就是怕遭橫禍慘死嗎?

修行很重要的一點,也是要破這個「死相」的執著吧!破「莊嚴的死」這個「壽者相」。大部分人恐怕都要在死亡現前時,才能知道自己行還是不行?不知老師自那次心絞痛對自己「能或不能」產生懷疑後,用什麼方法鍛鍊,是否現在更有把握了?

老師其實我講那段話不是在談「死相」,我是談「相後面的因」,在將死未死之時是否能接受?我們對一件事物總有我們自己執著的原因,不論什麼樣的原因,這也是「法」,什麼樣的原因我能接受,因緣為「甚深法」,為大菩薩理解而能當下「了」!所以我可以冷然地面對死;偶然談前人之相,有時是為了「起信」──以六祖金身不滅,已經一千多年仍存在,讓人直覺不可思議,如此便起信了!「實證」和「了解」是兩回事,我們都知不可思議,這就是「解」和「證」的兩回事,事情真來時,被插上一刀,還能像廣欽:「沒來沒去,無事!」(台語)那就成了!

老師:《兩刃相交》我最喜歡的是序言的那句──「能打嗎?」你剛才所言就是此!無論你有多少的知解和著述,作為一個道場的上師,可能會有這個問題,就是要預留給史傳、信眾什麼樣的身影、面相?然則,當下那一念──「心」安不安?只有你知道!不管上師們打不打算留下多少莊嚴死!莊嚴的死卻通常是師父和弟子大量努力和偽造、泡製的問題。我們剛才所強調的是,無論怎麼裝填,別人取代不了,你自己心知肚明;史上的「立德立言立功」,你做了,的確把牆壁畫上花紋、寫上很美的詩句!但就一個修行者來說,這是不行的!

老師:這是行者和藝術家、學者之間最大的差別,更不用講一般的世間人──在這裡面沒有妝點,境界現前無所躲閃!我們先有一個立場,才會假設別人該對我們怎樣!有時瞋怒就來自一個立場。生命最大的「如實」,就是「如實面對」;如實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如實。

禪直透生死之大事,學會一種「直截」,生命不要有太多的葛藤。直心是道場!直,「如鏡鑑物」的直解,這直解可能是溫暖的!直是「無葛」!(直來直往叫「草莽」!)「直搗黃龍」,對一件事情直接掌握精髓就是!禪一直有默照,浸透身心的禪,開池不待月,池成月自來!本身就不被旁務所牽!

 

結後語

 

老師:為何要參訪?唯因文字是有極限的;比如說「直搗黃龍」四個字,我們會以為是很暴力的方法,但,不是;所謂「直」就好比劍射中靶心,完全面對本質和核心,直接切到河流底層的岩床,這便叫「直」。但一般若不修行則永困於表相的波光豔影間,但修行則不然,鏡面是「平坦」、直見的;映照的時候鏡面則整體全然迸現,並無彎彎曲曲的一大堆葛藤。但凡夫心面對事物時,一向都被河流上面的波光豔影所迷倒、迷照,無法直接抵達岩床──所以自己解讀文字,中間會偏離很多。

如果把「直搗黃龍」這四個字,按照自己的心意識去解,那就錯了!他說的可能跟你解的恰好是分裂的。為什麼要各位來之前先閱讀?即是要趁著修行者在時,直接把不明白的問題提出,這會是進步釐清、透解的一個方法。修行的文字不是自己躲在書房看經藏自己解,而且也不是我們日常的世間用語──你的問題在那裏?例如:你怕不怕死?生命是否苦痛?能否觀照到無常?只有橫亙在心時,時時參思、時時叩問,答案才會出來!「能善分別諸法相,於第一義而不動。」──參訪、參學的原因,即是為「能善分別諸法相」,釐清、晰明、透徹解了法義;而後, 依法修行,抵達「於第一義而不動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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