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

我們體內的提婆達多

  • 作者:梁寒衣
  • 出版社:香海出版社
  • 出版日期:2009
  • 內容簡介:

    【自序】

    瘤刺與蓮華

    ──修行,即「殺一己的天然」。

     

    梁寒衣

    「病得如此。為什麼定要砍刺桐木下的蕪草呢?」朋友問道:「這,有什麼意義嗎?」

    我拂拭著刀口。十年了,蝕銹、毀損、斲口的開山刀更更替替,這究竟是第幾把了呢?已然發願,只要活著,便將不遠千里,前來淨除刺桐木下的雜蕪,以便諦顯「烈焰紅蓮」的一己,盡此一生,又將淘濾、更迭過多少蝕毀的長刀?

    況乎,病得如許。長咳、短咳交織成春日連屏的風景;冥夜不寐,把捉著胸口,咳至曙色曦白,亦已成為榻上的定課──

    那麼,究竟是為了什麼呢?

    為何不收摺、珍惜起刀鋒?安頓起枯瘁朽頓的色身?

     

    無他。不肯虛發願力──尤其是之於諸佛以及《華嚴》經卷的願力。

     

    時光須溯回公元一九九八、九九年,彼時,從秋日至暮冬,閉門室宇,埋首圈閱《八十華嚴》已歷經遼長的時光。乍乍參畢經卷,遨遊山茨,行至叢峯蓊鬱處,即為眼前浩麗的景象所絕倒:

    漫山烈烈煬煬,澎湃洶湧,俱是蓮的昂首,蓮的呼嘯。

    燄紅的蓮。火般的蓮。

    一座紅蓮器世。由數萬朵「大樹紅蓮」巍麗鋪構。

    宛如悠漫時光,默而無言,冥心參惟的經卷,頓時翻轉,頓時呼吸,頓時撒下長卷,化為一座血肉真實、瀝瀝存活的紅蓮剎海;諸般文字言說盡皆轉為豐饒的視覺。

    我於其中瞭望見諸佛心宇:如斯浩壯、朗闊、無涯!如斯氣魄萬千,烔絕殊麗,而不可言議!

    「佛以足趾按地,海印發光……一盡穢土,俱化為佛色佛土。」──經典的名言,算是騰騰轉為現實,且不凋不萎,化為修行具體的向度了。

    「年年此際,無論身在何處,只要活著……便將不遠千里地歸來,蠲除紅蓮樹下的蕪穢,使得這座華嚴剎海畢竟淨潔,畢竟莊嚴、無垢。」彼時,立於樹下,對著曠曠群峯、磊磊穹蒼盟誓著。

    不可轉移,亦無敢更悔,唯因是對諸佛以及經典的誓言;亦是一名修行者之於自體修行的信念。

    很清楚:刀口,始終內向,並不僅止於外轉。該伐刈、淨除的,不獨獨為樹下的芒草、野蒺,更是行者身內、身外,屬於人性的瘤毒與刺戟。

    并不識得此「旱陸紅蓮」的名字。爾時,山行四年,大抵僅沿著一條為自身戲稱為「康德小徑」的山道筆直行走,很罕於深入山嶺另一端。印象中清明的是,夏日走過,它那近菱形的闊片長葉,黑板擦一般,大片大片,懨懨垂掛樹身;到了秋日,即轉為金色,光耀耀、明湛起來

    直至《華嚴》經卷的披閱,於凜冽嚴冬中,才驀然映現,形成初相逢。

    山居四年,為何如此?這是怎麼也說不明白的事。

     

    查了圖鑑,名為「刺桐」。果然如此。嶙峋灰白,剛亢銀褐的樹幹,從主幹至枝幹,周身密密麻麻,羅布著一支支剛硬尖銳的瘤刺,大似姆指、食指,小似小指。

    長戟短戟,如斯棘刺繚繞,上下左右,是個天生適合作為圍籬、隔障,且無人敢於攀越的植木。某種本然的險阻,與隔距。

    的確,初初砍伐的數年,除卻力竭而後,連日徹底抽空的高燒;伴隨著虛乏的灼熱,是臉上、眉畔、臂上、掌肘,以及身軀、腿腳上一筆筆行書一般,尖銳劃過的創痕與血痕。正砍斲時,用功,再用功!一心專致,渾然忘我,劃傷了,神經微微抽了一下,亦不覺得什麼。待歸來,進入浴室,脫卻袍裳,便見一刀一刀,縷縷駁駁,血色凝淤。了然,并不僅是蔭底屏風一樣、厚實環圍的荊莽叢棘,更來自刺桐木本身。

    自為瘤刺,且顯得如斯刺痛、扎手的植木,卻向上巍峨,於生命的峯頂,綻開一朵朵希潔的紅蓮,且連連緜緜、幻麗重重,鋪構成一座嚴美的華蓮世界──

    一旦仰天遨展,具現為一株高大喬木,且諦顯出「大樹紅蓮」,母幹的瘤刺即自行空蝕,於基底漸行脫落。

    向所從來,鐵鏃般密密扎扎的瘤幹與棘刺,如是,空寂銷落,厥為重重剎海的前身與前行。

    修行,怕也只是這樣的罷。以人性為主幹,一切行者俱須通過自我人性堅厚的瘤刺與猬甲,跨越過重重凡夫心的「無明窟室」──屬於人性的負質負向,種種競諍、傲慢、猜疑、嫉恨、瞋憤、貪欲、愛憎、瀆毀……始能行向諸佛心宇,於生命梢頂,綻開皎皎蓮華。

    必先冷澈、寒澈,於凜凜嚴冬中,歷經幾回鞭骨的霏凍與劫奪,使能卸下叢葉,映現禪者一般的剛骨紅蓮。

    彼時,棘刺已非棘刺,只是一段血肉的印記與證言:作證了生命的「從凡入聖」、「由魔轉佛」。

    一盡修行也無非從識盡一己的「眾生心」,淘濾一己的「凡夫心」開始。是六祖惠能所謂的「欲求見佛,但識眾生;只為眾生迷佛,非是佛迷眾生」──遮蔽本源佛性的,本是自我的眾生心──那為我們籠籠統統全歸納為「人性」的巨大倉儲。

    便回想起廿餘年前,於「桐花小廬」初初修行時的一段夢境:

    夢中,看不清眉眼,卻顯得嚴恪嚴謹的師父,將毒蛇盤繞於腳踝,繞了數匝,且命我:好好看管!白晝時,不許毒蛇游離出腳踝,逸脫出視線,傷害群生。到了夜晚,即將牠吞入肚腹。即若眠息,亦不得寐語傷人。

    儘管十分十分懼怕(懼怕至什麼程度呢?就現實上,從小至長,僅要一不小心觸及蛇的圖像、照片,指尖即不禁痙攣、緊張。)──卻仍皈命師、法,諦受不疑、敬持不失。

    我如斯一日一日演練著師所授予的流程:

    白晝,將蛇繫繞於足裸,動作行止,不失不離;眠息時,將之吞入腹中,牢牢安鎮,使之無害無腦……晝晝夜夜,只是如此,直到毫無困難,成為慣習。

    修行之夢何其之多,行者所須通過的,屬於自我體性以及眾生體性上的障礙、險難又何其之多!十餘年後,步出山嶺,入世弘法;於弘法之初,又得了一個鮮明的夢:

    夢裡,以北斗般碩大的長杓,為眾生「擔糞」。斗杓顯得亟長、亟長,從肩首直拖到地面。

    我於是出入都會、塵廛。首先,於杓中,注入屎尿溲糞的,是母親;之後,是識與不識的有情。他們一一注入了自身的糞屎。

    長杓顯得無量無際,容許一盡注入。然則,都會塵廛中的地下道、地下室(那些屬於人性陰霾的「無明窟室」)是如許之多!無論如何傾力荷擔,無論如何實心願為有情作一名「擔糞奴」──於一串串階梯、一組組甬道,一段段上上下下的磕碰、撞擊、推沓中;最終,能停留杓間的也無非二分之一,甚且更微、更寡……他們是行者所能勉力荷擔,為其「除糞」的。

    稍後,偶爾誦及《法華經》的「廿年常令除糞」【註一】,不覺啞然失笑:除糞,除糞,乃是「淨除生命的糞屎、垢穢」;「廿年的除糞」,並非徒指外相上的猥賤雜役與除掃,更象徵性地指涉了內在溲糞、生命垢污的淨除與掃盪。

     

    兩個修行的夢。無論「毒蛇」或「糞屎」,所隱喻的,是「三毒」、「五蓋」【註二】、「十惡」……乃至人性所潛涵的諸般惡質負德,諸般瘡疥、腫瘤、刺戟。兩者所標示的,是一條晰明的「道次第」(即修道的次序、先後),無論依何種方法修法、修行,不變的道路是,行者必先通過自體的瘤刺,向上開出一朵堅澈、澄湛的蓮華;之後,始能放曠周遭,協助有情刈除心性中的蓁莽叢棘。

    有紅蓮的垂照,始有底下年復一年群莽群棘的淨除與掃盪。

    它是「出坡斲砍」的真正意義:一把內向、內轉之刀。

    無論名為「基督」或「佛陀」,修行,即從「殺一己的天然」開始。

    因之,本書是留予「自覺者」的──是為所有清明內省,意願追尋生命,洞察自我,剖析自我,裁割、刪減自我的人類而書寫。它是「覺照者之書」,指涉向可能的無明與晦暗、坑洞與霪窪、毒蛇與流刺……其終極,是為了與如來悲智的冥合。

    通向烈火,正為了打造一朵金剛不朽的火中蓮華。走向棘刺,恰恰為了精確的洞觀與拔除。

    它是《維摩經》的喻意;也是如來所示的「自燈明,法燈明」:具足照亮自心自性的,始能照亮他者。

     

    再一次感謝「香海」的菩薩們!他們怕是掌中握有魔笛的吹笛人罷;使得一則則富含思惟的文字,畢竟化為一幀幀曼妙、莊美、典麗、而深穆的寶相長卷。校稿時,胸中震動,如翻讀著古美的畫冊。太好了!便僅能合掌讚歎:

    吹響的笛手,以另一合音,將行者吹入諸佛的大原!

     

    公元二○○九年四月廿日

    禪門弟子‧玄

    于閉關中心‧雷雨

     

     

    【註一】:廿年常令除糞:《法華經》中富可敵國的長者,認證出幼時逃逸,而今,對面不識,貧賤無依的兒子。為了協助貧子,於是,變裝易服,佯為一名同樣貧賤的除糞糞頭,教令貧子共同「掃除廁糞」,付予資財。如是,二十年來,皆令貧子淨除溲糞污穢……直到見其心性調御成熟,可堪重任,始告以真相,使之繼承家財。

              大富長者,喻如來;貧子,喻眾生。唯因一切有情俱含如來寶性,為諸人性中的敝惡、垢穢、溲糞……所掩藏,不能諦顯寶性明淨。

    【註二】:三毒:貪、瞋、癡。五蓋:貪欲、瞋恚、睡眠、掉悔、疑法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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