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

雪色青缽

  • 作者:梁寒衣
  • 出版社:遠流出版社
  • 出版日期:1997
  • 內容簡介:
  • 【自序】

    半個僧人佇立山巔外

     

    梁寒衣

    彌陀

        「莫要阻擾了我和阿彌陀佛的會晤……」竹枝搖曳著,碧渥的葉片上鎏著夕陽金色的迴影。隔著書窗,一輪紅日下墜著……金紅的鎏影,一點一點,徐徐泊過指尖,泊過書冊,泊過觀音寂止的姿容……我正要出門,向著電話一端的朋友告罪。

         「很急的事嚒?」朋友說道。

         「沒有,沒有。只是去和阿彌陀佛打箇招呼……」大笑著向友人解釋:「夕陽滅度之處,便是阿彌陀佛寓居的淨土……於是,想趁著天尚未昏黯之前,再睹一睹彌陀形容……」

        夕陽於念珠上絲絲微微地流轉。炎灼長夏,黃昏時,忽起大風。迅疾野風,叩著衣衫,莽莽奔馭,莽莽疾策,於叢山茨野間,翻起一陣獵獵夾擊,獵獵狼奔,獵獵啃噬,角逐,崩潰,裂碎的巨海。

        三個寒暑,悠漫行役,而今,無須勞神辨識,早已了知巨濤綠浪間洶噬翻湧的枝梢芥末……月眉纖纖,萬枝攢閃,如一叢叢唼喋窸窣的眉頭的,是相思木,形如鵝掌,踏著風息,上上下下,粼粼划擺,粼粼嬉弄的,是八掌金盤。豁豁落落,涵泳舒展,如振鳥羽,如翺鵬翅的,是傘蓋幽森的筆筒木。綠浪間,霏霏浮白,宛若瞬息開滿一朵朵皚白的花絮,是油桐樹依風翻起的銀白葉背。

        我佇立崖上看著洶湧翻肆的綠海。紅日騰騰躍動,照著高空拉開一個典麗、闊瀾的場景:雕金的岩砦,亢麗的砂岸,寂靜如詩的礄樓;如小提琴般,眩美搖曳,纖麗梭織的岬嵎、浮島、與礁石……豐沛的藍彩流注其間,薄薄的瑰紫絢美浮盪,金色的氛靄貞祥降臨。一個文藝復興時期的典麗天空,留予神話、史詩,留予聖經、牧歌,英雄,使徒,暴君,艷后的偉岸高空。拉斐爾、達芬奇筆下哀婉、壯美,而永恆,而暴動隱隱的長空。

        我的彌陀的天空。

        在那鏤金的海線與岬島之後,寓居著我寂而無言的彌陀。一千個晨昏,悠悠跋涉,悠悠穿行,悠悠地閱經與跏趺,彷彿亦僅為了夕照中明亮、豁然的一睹。

        一睹身內、身外,攸來攸往、琉璃淨澈的彌陀。

        一睹此軀,彼軀,安然垂照,曾無穢垢的淨土。

        我佇立高崖,凝視紅日之中的彌陀。滅逝的三十餘個炎暑,我恍然從未曾如這三年一般,那麼清明、清澈,真切地凝視過落日;且以如睹佛面的心情,諦觀過彼、我,諦觀過內在湍湍的聲息。

        三十餘年的潮騷起滅,惑愛悲欣,俱如疾風滌盡的雲掃。

        我自渾沌中醒覺,以嬰兒的雙眸。

        一個初生三歲的嬰兒之眼。

     半僧

         「一位三歲的僧侶。」一位行者如是說,於古琴闃默的黃昏。「你亦已出家三年了。」他說。

        我沉默無言。望著他身上的緇黑的袈裟。

        白衣素寂。缺乏這襲象徵戒德與律儀的僧衣,我至多僅能稱為半名僧伽。

             炊煙縷縷鷺鶿棲,

        藕葉枯春插野泥。

        有箇高僧入圖畫,

        把經立在水塘西。

         這是晚唐詩人韓偓的詩句,抄錄自《弘一年譜》。弘一或者以此自況;然而,在我這座山上,是缺乏鷺鶿飛白的水塘的;唯有夕陽明滅,崇山廣豁,一峰砌著一峰,於向晚中堆疊出層層悠藍的長影。

        唯有半箇僧人鵠立斜陽。

         然而,「半僧」這箇字眼,卻是其來有自的——在鎌倉,日本禪者鈴木大拙,以及文人夏木漱石、川端康成恆常參禪、掛單的圓覺寺背後,山徑迂迴幽闃,一路玄隱攀昇,於群峰的最頂,矗立了一座「半僧坊」。

        分明是一座真真實實的伽藍,卻於峰頂取名為「半僧」,想來是與參禪、宿止的文人、居士有關罷。亦或者,該推至更遠,中國禪法初次東傳的時期——彼時,古鎌倉的執政者恆常以「半僧」的面目,參禪、習禪,浮渡於此世、彼世,生民、禪寺間。

        無論如何,卻一見便愛悅了這箇名字,想將之留予禪室。

        凜冽的冬日,山崖底下,不知道是什麼人傾到了大量的木材廢料。長條的板面順著崖口滑移著,荒野流屍般,覆蓋住整座坡崖。

        夕陽渾幽中,在我腳底,一塊長板○○躺臥。是松幹的半側剖面。背底縱浚玄黑,樸獷未鑿,爬滿松幹縐褶骨稜的瘤塊;面板卻是柔滑平沉的,淺淺深深,筆架一般,疊映著一欄又一欄筆直陡峭的山痕。彷彿被斲斷的軀幹,仍以某種形式,溫柔記憶著,曩昔來時一痕痕悠遠湛青的山色,以及空碧濕濛的霧嵐。

       「就這箇罷。」拾了回去,打算做為「半僧坊」的門楣。

        埋首經卷,時光隱深度牒,以看不見的刀痕……老松條板置於簷下,逐漸成住壞空,蝕落了一片片鱗塊般的瘤褶,黃沉的面板蛻為灰黑,滲出歲月滌盪的磯紋。「半僧坊」的墨偈卻遲遲未曾填上……

        留著空白的松幹,曠濩置於門首。卻也不甚在意了。即取一個「無」罷!「半僧」一詞是不書不寫、深刻流住於日常的言語心行,起居坐臥,骸骨筋脈中的;且愈深,愈簡,愈默,愈沉;愈好!

        默簡行深處,始見彌陀之額顱。

         如是,日幽,日晦,日麗,日明……無論霪雨渾深或霞影斑斕,我是獨立山崖,恆恆長揖彌陀,恆恆稽首彌陀的罷。三年了!唯一可以無愧於恩師的,只是一日不曾離佛而住。

        造次,顛沛,愚癡,惑愛,澇疾,瞋恚時……皆不曾一日離佛而住。

    圓鏡

         在這裡,我要特別感謝我的恩師惟覺和尚。不經他格律峻釅,慈悲慈嚴的禪堂,我將永無法如實覺知生命的行路。桐花小廬,潛隱十年,我的修行始終浮浮茫茫,停停息息,宛如擺渡於一條霧嵐大起、困鎖迷途的河道。而和尚,恍若一束強烈的光流,以擊破乾坤的氣骨,瞬息照亮了佛陀的容顏,以及河流的途軌。

        「無論成、毀,俱有訕謗。」我猶記得那十分柔忍、靜攝的姿態,以及轉動念珠的手掌。他人眼底的高幢大寺、毀譽稱譏中,我所凝照的,只是一位沉默行動,沉默實踐,沉默澇苦,誓願以具體的行證,具現一座華藏淨土,使得代代僧伽、行者、菩薩,俱能安立修行,燃彼心燈、鑿彼明鏡……的磨鏡人。

        一個稟願沉深,願以自身的光照,鑿亮一切心智,一切鏡智的磨鏡者。

        鏡相澄澈圓轉處,始現半僧度牒的眼目。

    長揖

        「修法則先法後佛;說法則先佛後法」——這是六祖慧能的訓誡;意思是,於修行的次第中,修行者須先聞法,知法,修法,而後抵達佛地;至於說法者,則先須抵達佛境,有行證,而後才能說法。

        恪守這條戒律,除卻修行的終極與圓熟,我是無能、也沒有資格說任何法的。這部作品至多僅能視為一個慎獨幽處,山行三年的作者,於修行與文學所汲汲探索、思惟的界點。之於耽嗜文學,悅美風格、旋律、語言、音聲、靈智、情表的讀者,我期待這幻美的穿行,終將溯回光源的本身——那使水鏡為之發光的佛陀的思想,教誨,與行路。

        之於另一群果敢行路,面向荼苦,超絕荼苦,且冀圖於黑暗中跋涉穿針的,這部作品將僅能視為同路同行者的行道序言。一位以嬰兒之眼,仰睹佛面,洞觀佛面,悲欣交集的童蒙之作。

        我所能祈禱的是更多的修正,與學習。

         這個黃昏,山風滌曠,鈴蟲呼喚!鐸亮的聲息充滿幻黑的山坳;半僧凝立雲影——

        長長揖向彌陀,揖向恩師。

     

             一九九七年八月二日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半僧.傳玄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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