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

水仙的炎鏡

  • 作者:梁寒衣
  • 出版社:麥田出版社
  • 出版日期:1997
  • 內容簡介:

    【自序】

    悠悠旋轉啊,生命之鏡

    梁寒衣

    水仙操【註一】

    霧白的彼岸

    水仙寂渺佇立

    他的形影薄如刀頁

    眼底流過礦石凜冽的光輝

    晳白的足趾透明探入水中

    猶如思惟敏感的樹祇

     

    深深深深地,他探入腐葉淤澱的沼底

    於地龍潛吼的黑穴

    取出一枚瀝青色的鱗介,那幽鏡!

     

    「你必須愛我。

    你的氏族,你的同類,你的垂影,

    那不可磨滅的約伯證據。」

    一偈青藍的水仙,纖纖地

    伸出瑠色的指掌,瑠色的根鬚

    痙攣囈語,於倏然空澄的湖沼:

    「我是你的孿生,你的共體。

    一只禁錮的水鏡。」

     

    「不,不是水鏡,是炎火

    此世唯一的真實,是燎燒!

    是洞洞焚煬眼耳鼻舌

    支解筋脈骸骨,肝膽髓腦的

    世界大火。人類大火。」

    雷霆交熾閃電,霧白的樹祇

    焚煬熠耀,如紅瀝的鐵網

    火的語言煬躍恫嚇

     

    「如斯的暴烈。如斯的寂寞,

    與荒岸──」水仙沉默聆聽

    沉默地自千萬道光弦中

    析出苔痕斑駁的水鏡

    置於右掌

     

    而自億兆頃紅灼的炎火中

    取出哮吼的炎鏡

    置於左掌

    (至於幽鏡,水仙寂笑著

    將之嵌入水火的稜界

    宛如指環內面隱晦的銘序)

     

    如是,鏡相疊著鏡相

    人類的愛渴旋轉,騷悸旋轉,迫惱旋轉,

    荒頹,死亡,灰裂,俱旋轉,

    屍骸旋轉,髑髏旋轉,

    髖骨,脊骨,眉骨,俱旋轉!

    無常之音悠悠流注,悠悠的

    於水仙冰炎的指掌

     

    鏡中寂語

     

    不是水仙的季節。

    而我卻須素描一朵水仙,無論是隱喻,或實相的。

    在我左手,一支蓮荷伶俜開放著。姹紅的,端嚴而華美,謙遜而謹攝。即若在生命的峰頂,無上焚荼,無上綻開的頃刻,亦維持著一種謹持收攝的姿態――一頁頁姹紅的花頁,芳華內斂,繞著蓮房,沉涵垂拱,宛如一行跏趺的僧袖。

    並不如其他怒放的蓮荷般,爆開、散逸,虛脫……大片華瓣如同折斷的鳥翅,委委垂掛;或形如透支的舞者,仰平攤直。

    「我沒有工夫了!……我正在陪伴一朵蓮華;她就要死了――」對著電話中的朋友說:「你便當作是一種病床看護,臨終關懷罷!總之,是一刻也不離了。」――十二年的書窗跋涉,積澱的,不僅是文字文學與形式;更重要的,是生命自身的滌盪與堅澈。

    「不要遮住我的陽光。」躺臥於木桶中的希臘哲學家迪奧哲內斯(Diogenes)對前來探訪的亞歷山大帝說。

    而我亦終於可以清明清澈地說;「讓我陪伴我的花!」

    十二年,是生命萬相的回歸,我終於可以坦然宣示「另類異端」的形式與形成。一類「異彼炎濁」的割裂與斷裂。一種拓坦無礙,晰明放曠的叛俗、逆俗、與離俗。

     

    然而,生命的燎燒不止、摧折不止,以各種形式,各種面目反覆協奏。

    我在烈日下長長枯坐,對著一朵蓮荷。

    無可抑遏的焚荼於皎剔的花顏下分分秒秒的進行。秋老虎的天氣。烈日曝曬,剛白而強勁。某種餘燼般的烏紫逐漸延著花托,鬱暗蔓延至花冠上。

    我在烈日下盪盪曬著,凝視著一芰芰枯黃捲縮的荷葉,知道,秋光已近,這是今夏最後一朵蓮荷。

    最後一朵相對儼然的水仙──

    是罷,關於「水仙」,我將如是註解:一切臨水,悅水,清鑑於水,寂幽於水的生物生息;無論水妖、水精,水魅;澤鬼,澤魂,澤魄;乃至水芋,蒼蒲,火鶴、風信子……俱是水仙;俱帶著臨水滌盪的深秀俊拔。是淨潔清冽的水中之神。

    悅美一切水生植物,或者,即為了那清皎剔透,宛然背俗的氣質。

    如是,我守候著我的水仙。

    烈日化為沉深的山影。兩個晝夜,曙光走過,月影映過,無可寂止的焚燎於泛紫的蓮頁下悚迫湍急的進行。而在這書序與題跋的垛口,十二年的光陰,十二年的卷帙,危危掉轉座向,掉轉顏面,與我相對舉目危危,以另一種形式的湍急悚迫──我恍然於剎那間面對無數倥傯爍滅的過去生與過去世,面對無盡輪迴的生、住、異、滅,以及起、承、轉、合。而寫作,意謂著一次次輪迴的肇始與結束,再生與死亡;意謂著「輪轉之柱」的再一次催燃與荼煎……透過一張張遞移的臉孔,遞移的場景,遞移的空間與時間,經緯與章節……

    而書寫,即苦諦,是生命鏡相中,無盡荼美的觀照,與荼苦的穿涉。

    我於是不難理解,何以泰半的作者──即使最最經典凱範的,在面對一己的舊作時,皆難免有了「懺悔錄」般的倉惶與窘澀。因為,那是無盡青春,無盡愚騃,無盡懵懂的相對赧然,與擦肩而過啊!

     

    他將於鏡底瞭望過一個個匍跌,起伏,顛躓,爬行的自我,一場場普羅米修士【註二】般的掙扎,惡鬥,再生,與碎裂。

     

    然我是要一瞬也不瞬,筆直凝視到鏡底的──

    哪怕僅是一介髑髏!

    哪怕僅是一方盲惑眼目的燎原之鏡!

     

    第三個黎明,蓮荷謝了!

     

    是為了烙印嚒?初始的端嚴,一以貫之地持續著。虛白泛紫的花頁,奇異的,仍向內端拱,維持著僧袖的靜儼。然後,猝不及防地,瞬間解構,瞬間崩裂於腕肘。

     

    我將花頁收集在桌畔,面向空寂的蓮房。知道……至深的烙印已然完成!

    我如是無懼於旋轉鏡相。無懼於炎燒的軀竅骸骨。亦無懼於倥傯諸相的顛沛荼煎,炎薄旱澇,以及支解陵夷。

    無懼於那所謂終極的奔赴,等待其後的,或者,僅是一座荒墟的絞架,斷頭臺,與創子手。

     

    萬相終將沉澱。終將涉回生命自身的清淨與圓覺。

    一種初始的烙印,我懂得!

    以水仙的寂涼剔淨──

    以猶甚於初度的溫柔,與專注,

    我將守候且翼護──

    一朵蓮荷的開放,

    如對彌陀。

     

    一九九七年九月十五日

     

    註一:水仙操,古琴曲,傳說周代伯牙所作。孤悒的伯牙被其師成連留置於森茨的荒島,面對澎湃海潮,而騷鬱吟哦,賦成此曲。

    註二:希臘神話中,智慧洞明的普羅米修士為人類盜取火種而背叛諸神。神將之縛鎖巨石,使鷲鷹不斷啄食他的肝臟,而肝臟不住再生;如是,刑期輪迴,永無終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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