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

廿六位名人禪修經驗

  • 作者:梁寒衣
  • 出版社:皇冠出版社
  • 出版日期:1993
  • 內容簡介:

    【再版跋】

     

    梁寒衣

    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

    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

 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―—金剛經

    因了極端的孤獨沈靜,之於佛法,自己約略傾向『聲聞』、『緣覺』之流。總是習於獨往獨來,於闃靜無聲的室宇,對著繞室沈默的神佛,聞經展卷,思維跏趺。那至深的靜寂之中,湛然移動的,唯有絲絲縷縷,經行遊走的線香,以及水晶蓮華上爍滅浮沈的迴影……或者,一兩閃因風而過、拂打窗櫺的落葉。

    偶爾,天光大好,便將姿影移至室外。仍是一卷經,一疊稿,一樣凝固的坐臥。

    那裡,杜鵑花垂深拱報的園祇中央,矗立著一株細瘦長挑的小樹。很明朗清淨的一種枝幹線條,沒有蕪亂多餘的雜枝。四季裡蓊鬱撐起一張疏朗端整、並不太大,約莫可以遮覆一整個身影的嚴實傘蓋。樹的葉片也是一脈的乾淨簡潔:一莖淺短的小柄,一線精神的主脈,一式扁長圓潤的橢圓,一派墨青的油綠。一葉一葉,了了分明,無罣無礙,不夾不纏。春日裡抽開一叢叢嬰兒一般紅通通的嫩葉,綻開一朵朵無臭無味、菩提子一般乳白圓青的微小花絮,一絡絡,羞澀隱藏於枝鞘葉裡,不經意便匆匆略過。秋日老葉飄墜,化為赤紅、赭黃與棕黑,質地、色澤皆如上好的皮革一般柔軟舒適。

    那是我的『無憂樹』―—我在那小小的傘蓋下思維跏趺,姹紫嫣紅無聲流逝眼底。漫眼殷紅的春櫻化為金色桂子幽謐沈澱的香氣。抖散的衣袍中,碧翠的葉片換成皮革般的棕灰。

    坐著,坐斷無數的春嵐與秋光、溽暑與凜冬……

    某個春日,一陣風濤,無憂樹緻密的花絮,一朵朵,雨點一般,淅淅瀝瀝,擊落頭頂……

    瞿然一凜!頓時驚覺:『閉關』成了『關閉』!心行漸行漸遠,植入一片枯寂曠渺的頑空。那寧臥枯塚、極端好靜守靜之心如許執拗決絕,竟衍成了相對的魔障——以致,尚未抵達自了漢『獨生獨死,自來自往』的境界,心態行止卻完完全全一副自了漢的形貌——除卻創作本身尚能激起生命的熱情骨血。

     知道,再坐下去,不過只是多了一尊麻木的木乃伊。一具愈風愈乾、血肉俱銷、僵挺昏鈍的臭皮囊。

    漸漸萌起參訪、行腳,證諸於他方之玉的念頭。

    因了這個緣起,於是有了這本書的問世。

    廿六位名家,於我,恆等於廿六處行腳,廿六面鏡相——每一位鏡相皆具有不同領域的專業素養,於『入世法』中卓然成就,同時,各俱以一己炯然的性格、經驗、背景、知識,摸索著行向菩提之路……

    廿六次採訪,亦等於廿六度『以心接心』『以心印心』的過程。我在鏡裡傾聽、模擬、捏塑、摹寫他人的心路心靈;也在鏡外觀照檢省自我的惑闇無明。

    撰寫之初,一個問題深深困擾著我,就是,我該如何將言語的光照轉化為文字的般若?又該如何避免主觀印象的認知喜惡,僅僅單純呈現那人的經驗思維?

    採取第一人稱,由受訪者自道自敘,鋪展一己的心經,一方面是基於上述的考量,一方面則為了使讀者亦能享有和受訪者一起『面對面』親臨晤談的親切。

    廿六篇言詮,試圖以文學的心靈掌握佛學的觀照,除卻為了保持行文風格的統一而作的潤色修飾,以及概念邏輯的周延完整而作的整合補綴外,大抵忠實於訪談的經緯。

    不少好善求真的朋友問道:『如果有人蓄意賣弄誑騙,指陳高而境界低,那該如何?不是顛倒迷妄、又多了一層假相的投射?』

    『我所能做的,至多也只是如實的聽聞,如實的紀錄吧。』―—生命與生命間,相親難,相知更難。為自己印心不易,為他人印心更難。即若恩愛眷屬,親如父母兄弟,相居數十載,不至風雨大限,永難印證一個人真正的情操行止。

    何況,僅僅只是數月、數日、數個小時的素面相逢。

    廿六篇言詮,並非高僧聖者的傳記,僅能視為廿六位發心菩薩的廿六個『心蕊』和『心願』。花蕊初生,心願既發,是否能夠行其所願、灼灼滋華,唯有仰賴發心者自依自止、自證自明。那是採訪者、編輯人、讀者,乃至神佛菩薩所無能越俎代庖的。

    也是為什麼佛經一開始便以『四依止』警惕修行的佛子——第一,依義不依文;第二,依智不依識;第三,依法不依人;第四,依了義不依不了義。

    依法不依人,因為『智解易,而涅槃難!』知、行之間永遠綿亙著巨大的落差。紅塵悵惘,未臻圓覺,人永遠駁雜著萬般未淨的嗔癡惑愛。

    是善法,則依止修習,如實觀照,如實履踐。宛如磨鏡,磨鏡人的規矩方法對了,則專心致志、恒恒琢磨,莫理他人的鏡子是否磨圓、磨亮了。洞達本心,識得自家面目,才是當務之急。

    如是,六祖慧能擔柴行經客舍,聞『金剛經』一偈而開悟,持經的那人卻已蹤跡杳冥,不知幾度輪迴生死……

    廿六則篇章,是廿六朵晶瑩綻開、攀升離垢的心蓮,也是廿六襲歡喜承納、歡喜分享的衣鉢……盛夏溽暑,謹以十分的虔敬,呈現這一片皎潔的衣鉢蓮,唯願各位,清涼自在!


    【自序】

    兩座山之間

     

    梁寒衣

       菩薩

    一個夢。

    時光是公元一九九八年三月十日,凌晨時分,書信予一名僧侶,緘封入所有新得的版稅……及至三點,方才就寢。雷聲亟大,亟大……是春雷罷!四宇連連綿綿,俱是嘯吼的雷音;整個宇宙,亦恍然只是一座巨大的皮鼓,一隻雄渾的手掌,擎著槌杵,猛烈擊振著。一記一記,慨歌昂亢;一記一記,作金剛之聲!作斷頭、顱裂之語!

    臥在牀上,聆聽著洶湧排闥、鋪天蓋地的雷鳴。心房,竟不由自主與之共擊共振,共鳴共應;一記又一記,直搗直扣;一記又一記,捫入心腑……如此,竟全然無法眠息,持續著醒覺的狀態。

    是肉身的臨界罷。僅一剎那的昏寐,一個微矇,竟墜入夢境中──

    水墨似的夢景中,矗立著兩座須彌。刀背般,並列並峙,自不可涯測的深淵,突拔稜越而起。

    兩座險峯,陡峭危嶷,莽莽對峙,各自孤懸於不可攀越的峭絕中。

    一名菩薩,寶冠莊嚴,斜倚一山,支頤而坐。

    祂凝思著。彷彿為了打破這孤稜冰封,永世懸絕,永世睽隔的兩座峯嶺,祂欲圖建立一座橋樑,作為音息,作為負載、與通行。

    然而,天塹陡險,飛鳥難越,人跡不至……

    祂於是自倚坐的山峯,長長伸出一條腿,橫跨、支倚住另一座。以自體,作支柱,作橋樑。

    (夢中,晰明知道,那即是菩薩;唯因祂的身量巨大無倫,高廣嚴麗。太巨大了!以致根本無能看清祂的相貌眉眼,正如佇立於底樓,無能看清百層樓頂的相狀一般。依稀能見的是,頂髻寶冠輝煌明耀,猶如昔日「安岳石窟」的型制。寶冠兩側垂下的瓔珞,因是純金打造的薄片,如是,依風翻飛,焬焬奪目,流射出璀璨的金明……

    何況,除卻菩薩,又有誰能以如斯高廣的身影橫倚兩座峯首呢?)

     

    然而,危峯陡峭。即使是一名菩薩,顯然也是艱危、險厄,不可能、不可為的事──

    颶風咆哮,暴雨霪摧。那條腿便在那裡,橫跨、橫拄於兩峯之間,於夾擊的冰雹,與灼燒的炙日間……蝕毀無盡,拄立無盡!僅一瞬息,菩薩嚴美的衣裳逐漸老去、濁去,化為殘縷,飄散空中。鮮澤的血肉蝕乾、萎去,化為一支光裸裸、白炎炎的枯骨。

    白芒芒的枯骨仍儼然架立著,不動凝然。

     

    凝眸瞪視,恫然心驚,無法出聲。下一剎那,一聲雷吼,直振心房,豁然從夢境醒覺過來。緊接著,又是一記一記,如擊天鼓一般,滾滾排闥的雷音。

    看看腕錶,夢境很短,約莫只有三分鐘左右,大抵發生於前一個雷音與繼起的下一個雷音中間的一個小小停頓;卻如歷長劫,一幕幕,如播影帶,清楚而瑩鑑。

    曙色將白。臥在牀上,仍聽著滾滾天鼓,聽著這巨大春雷中的巨大驚蟄,無以眠息!

    雨,淋淋漓漓地下著。心,卻是安和、沉澱的,帶著某種澄明的悲傷,與透明的微痛。微痛,卻金剛磐然,如石,如碓,不可移轉。

    是春雷!是驚蟄!金身的菩薩,枯骨的菩薩。兩座須彌,兩個涯岸。

    瞭然,一個剛骨倔強的漢子將永鎮胸中:那人褪盡金身,以隻腿橫拄兩峯之間,為筏,為渡。風蝕日毀,唯餘白骨,亢然堅白。

    那人即以一隻裸白枯骨,如實地,作證了菩薩的遊戲神通。

    如實,而不失本願;堅澈,而會通兩岸。而涵忍、圓攝,智覺、普載。

     

       大悲雨澍,大智為證

    澄明而悲傷。自那個春雷,以及爾後的無數春秋寒暑,於生命的隘口,踽踽的行道中,菩薩長身危坐,幻為枯骨的意象,總不期然地怦然映現,如同一首不散的序曲,一則宿命的預言,與宣示。於中,再一次諦觀,照了:聖與凡,涅槃與生死,出世與入世,羅漢道與菩薩道,僧侶與居士,修持與書寫……兩座相悖相离、異質異體的須彌,確然對立、聳峙胸懷;有時孤咽,有時對話;有時齟齬,有時和歌。有時諧美諧仗而行,有時雙峯互相擦撃、粉碎──一座山企圖否定、矮化、削平……乃至徹底「無化」、消滅另一座。

    無比龐巨,永永征勝的,也總屬於修行的一座──此時,行者收起腿骨,深潛深行於孤峯之中,唯願深證法身,即身涅槃。志決生死,永永征勝的一座,即對另一座喊喝道:「你這愚癡、迷妄,惑愛、顛倒,虛幻、不實,無常、苦、空……沒用、虛假的!」「這火燒的山!誰箇要跟你共架橋樑,共組輪迴,共為鐐銬與縛繫!」

    聖幻、佛幻、菩提幻、涅槃幻,牢牢坐穩,取得了壟斷、駕馭的地位。

    如此,直到大悲雨澍,巍然巨麗的菩薩再一次投下姿影,倚崖危坐;再一次,於恫張的眸眼中,一節節蛻為枯骨;如此,無聲而岑默地,伸腿再伸腿!複顯又複顯!行者始才再自孤峯中脫出,再度如彼一般,伏下脊柱髓腦,寧蛻枯骨,寧為橋樑,與踐履!

    唯因不忍辜負。

    唯因,

    一假一切假,兩座山峯,厥為虛幻,菩薩不實,佛身如夢;十地等心,也無非客作兒。

    一真一切真,生死如實,涅槃如實,菩薩行與菩薩道,皆磊磊實實,直以身軀骨血相證。此有,故彼有;此幻,故彼幻。

    不辜負,即佐證,即相隨去!

    去驗證阿難、阿那律,驗證常啼、常不輕,也驗證地藏王、觀世音,以及毘盧遮那、忍辱仙。

    以等同的枯骨,等同的心魂。

    驗證那行過的;也行那驗證的。

    三世流轉,三世驗證;累劫行來,累劫履踐。

     

       絕壁之舞

    澄明而悲傷,積澱於歲月中;悲傷,漸如褪去、漂盡的狼藉血肉;僅餘下澄明,嚴白如骨。

    未曾向人提及。了然,夢只是夢;醒堂木而已。一向慎潔,不想招致任何「顯異惑眾」的評謗,也無意涉入任何心理學或精神醫學的分析。

    但是,於此序言書寫的前夕,電光石火,直入胸臆的,也仍是兩座奇峯中的一名菩薩,一隻枯骨。意念盤桓,堅執籠罩。

    兩座峯嶺,所指涉的象徵、意涵,何其之多!又何其幽微、複雜!但是,就佛化文學,以及本書初始創作的原點,它的確奠基於深度的自覺,意圖於「佛法」與「文學」兩座高蹈懸遠、相悖相离的孤山上,建立一條會通的索道,一座出入的橋樑。自「對面不識」,乃至對面如晤,入裡入髓,植入生命本體。(註一)

    文學、文化的巔峯誠屬不易──一名作者,若能傾其一生,致力於思想、風格、語言、形式的錘煉、積蘊,躋身國際文壇的峯首,引領一代思潮與格局,已然不負生平。

    而佛學、禪學的峯頂更屬難中至難!──即如一名宗教師,一名僧伽,一個行者,或禪和,若能窮研此生,抵達羅漢道或菩薩道的高峯,四智成滿,三身圓證,即若化為枯骨、墟燼,也總還是得了便宜!

    兩座高峯俱須傾一生奔赴,皆未必能至、能抵!更遑論同時跨躍、精擅、洞明兩峯,且於中建立一座相融相攝的橋樑。

    以致要說,一部傑出的佛化文學,必是一場精采優美、幻麗絕倫的「絕壁之舞」,橫跨於兩座炯絕孤異、相悖懸遠的峯首之上;唯有真正卓拔、精淬、圓熟於兩峯的舞者始能!如斯澄皎、圓明的作品,寥如雪鶴!唯因頂戴一座須彌,已屬困鉅,更何況,如日如月,雙肩各頂負另一座?

     

    然則,作為一名山茨行者,漫長杏寂的時光,一己,恍然始終置身於佛陀肩背上,透過經卷,由佛揹負著行走──情狀,正如作品〈在佛陀的肩背上〉所描摩的:白日,我揹著佛行走;夜晚,佛揹著我行走。每一部經卷皆恰如其份出現於生命的隘口、修持的關捩間;而經與經間,相互佐證、串引,照明、指涉著道路,彼彼之間,形成一完整、嚴密的系統。彷彿,經卷僅是替代了沉默的諸佛,為行者,一一說法、垂教,解析一個個盲點,一座座隘口,浮雕出更清明、具體的修行次向與軌轍。

    是諸佛親自的燃燈,與示明──

    由是,書寫,也僅是一種虔誠頂禮的姿勢──是頂戴師,法;頂戴世尊,頂戴有情的方式。不敢自承「雪鶴之舞」,伸出腿骨,所虔心祈願的,是每一嚴向嚴行的僧伽、行者、居士,乃至每一個知識人、文化人、文學悅好者,各能擷取枝、葉、花、菓──自自身悅美、嗜習的思惟、向次中出發;而浮渡,善憫,慧解於另一山、另一向度。

    是文字文學,也是義理義海,更是諸佛眼目,實際嚴切的修行途軌。

    所能有的,是一座橋的樸素願望──關于此岸、彼岸,此山、彼山的會通,抵達,與可能。

     

       大願心流

    自初篇〈以面識君,悲欣交集〉的書寫,十二個年頭寂然滅逝了。公元二○○六年的最末,這部「形如註銷」的作品,以霹靂迅捷的速度,自封埋中出土,葦編,付梓,具現出一座橋樑應有、該有的面貌;它的初心、本質、架構、與形神,其過程,亦如雷音滾滾,春潮疾疾。

    基於同一深切、莊美的願心,無數菩薩齊齊伸出腿來,支抵住這殘朽、病瘁的一座,以澤美的血肉、豐沛的靈思。

    使它最終從一座嶙白的骨橋,化為願心凝聚、菩提澤厚的虹橋。

    它使人深深思憶起曩昔不見的菩薩真顏──當時,以為是太巨大!而今,湛然:沒有定顏、定相,唯因祂是每一尊發心菩薩!每一尊因地菩薩、願心菩薩!是所有的面容,所有的眼臉,所有的肖像,與投射!浩浩的金身涵蓋了每一生命的真性,與真顏。

    是有願斯來!有願斯成!

    斯為浮渡,與接引。

    嚴冽的冬日因之無上花開。

    如是,將不憚蛻為枯骨,蛻為橋樑──以另一個十二年,或更長、更久的時光,重涉藏海,重拈優曇之花,將業已披瀝的《華嚴》《涅槃》《法華》大部,和「淨土」諸部,俱化為世尊之橋,炎土之橋──

    使二須彌為之剎那傾倒、裂碎的悟覺之橋。

    也使二須彌頂戴兩肩,偕美偕行的悲智之橋。

     

    公元二○○六年十二月廿八日

    禪門弟子‧玄

    于閉關中心

     

    【註一】:論述見於「人生」雜誌〈台灣當代佛化文學鳥瞰〉,「普門」雜誌〈地底的春潮──五十年來佛化小說長篇經典〉。

    【註二】:〈在佛陀的肩背上〉收錄於《流過我容光的迦陵之音》(時報出版)。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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