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後一句-辭世偈系列十四~荔枝佛與荔枝魔~

荔枝佛與荔枝魔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梁寒衣

 

    酡紅的荔枝散入瓷白的碟中,如同雪地上散灑的大紅祖衣。

 

   「吃罷。不要多,簡簡三、五顆便好。」A說。六月的黃昏,山雨過後,皚白嵐氣中仍積蓋著撣不去的炎蒸,預示著即將的烈暑。宛若季節的儀式,當塵埃的街角小貨車灰蔽的姿影,驀然胭脂河般漲滿了鮮紅的荔枝,A便像掌著一束紅花般,來至山嶺,欣喜而珍貴的,將它們統統堆放在桌上,連枝帶葉的。

   「回憶曹溪嚒?」

   「回憶。」

   「想念祖師嚒?」

   「想念。」

    年年,我們的對話如此進行著,同樣的用詞、語氣,與節奏,恍若同一只唱針,反覆卡於同一季節的回流中。很靜,很淡,而後,便完全默寂下來了:兩人像是射中同一只箭靶的二支箭翎般,陷入同一種思念,同一種風景,乃至風景中的最后「一瞥」――漫漫長行,鮮紅瑰麗的荔枝,一筐筐、一簍簍流過行進的腳步,將廣東機場的商店街延展成一條荔枝的市集。它是曹溪參訪的最后一瞥:筐筐簇簇的荔枝,火紅火紅的宣告:

「這是嶺南,荔枝紅了!」

 

佇立著,流眄,再流眄!浮現的是端坐禪堂的祖師真身――那張黧黑的、如老農一般、沈厚古樸的面容(的確,是「古」樸,很古,很古,岩頁一般厚實未雕,素樸真醇的顏面,從唐以來即如斯坐斷時光,歷經宋、元、明、清,歷經歷史的變亂、夷毀、與滄哀。),以及身上大紅的祖衣。漫市的荔枝僅若祖袍揚起的紅色一角,為遠來參叩的佛子,送行,再送行!

   我的囊袋中仍置放著幾枚「南華寺」的菩提葉。

   是在供養六祖真身的大殿左側拾得的。接近法堂時,忽然一陣雨落。我盤桓踟躕,蹲跪地上,沐著微雨,一一拾撿著澤濕的心狀葉,不敢冒然直入。胸中悲欣交集,唯恐一見祖師,眼淚便將傾釋而出。

   盤桓撫觸著濡濕地面,努力抑扼著哽咽的心音。

   怎能不呢?在那麼悠久、漫長的慕想,與等待後――

 

   自從初次「禪七」以來,藏身山茨,依禪門、依《壇經》,以及六祖慧能為隨身法藏、隨身的教授師,如許,孜孜默默淘濾了八、九年。而後,念及之於教法的責任,始開始入世弘講《壇經》,接引行者。弘講於病疾中悠悠深深地展開。將之視為生命中最后、唯一的一回弘講,如是,春蠶吐絲般,鉅細靡遺,心髓剖出畢竟。剖而又剖,便如此,打梆子般,拖著羸竭的病軀,敲了兩年。

   兩度月圓,十品《壇經》始才更深漏盡般,劃了一個圓滿的句點。

   我來這裡,正是為了這個圓滿。最后一筆的「圓相」,必須溯回祖庭,溯回本源,溯回「南宗禪」(現代禪宗)始終的源首。山中,相較諸祖、諸師,修證已然卑陋淺微,若不講畢《壇經》,不留下禪門髓旨,自身,是無顏面向祖師,也慚愧宗門的。

   日日山嶺,日日思惟。那麼深懸的思憶與懷持!敢於到此,仰觀皓月,面向真顏,正因為,弘講已滿。恰恰如一名兢兢業業,一筆一鏤,刻寫完試卷的孩子,交卷時,面向導師的雀躍、羞赧、歡喜、與潮悸。大汗搗過,鞭子騰響過,生命折過,由是,是苦辛,亦是微甜。

   踏步向前,祖衣紅瀝,真身現於眼前……

 

 

   當然,關于廣東曹溪、南華寺、六祖真身,以及參訪的經緯與感悟,必須另一則「參訪行記」始能承載。然則,一葦渡江,許是廣東機場最后一瞥於心目中所留下的鮮烈印象,爾後,僅要一觸及荔枝(哪怕僅是小小一枝、一顆)腦海中即會電光石火、一幕幕倒帶般回敘昔日參訪的情景。彷彿那一抹灔紅是微藏、

擠壓了曹溪記憶的微妙晶片。

   微妙,來自於「恍然的無端」︰細細參閱,整部《壇經》和六祖慧能的生平、行記中,從沒有一句、一字提及「荔枝」的字眼,更遑論關聯了。它所精微指陳的,僅是自性本真和禪門心鑰。

    只是,相較於人類剎那、微渺的存在,草木植物、蔬菓花卉,怕是與風土、自然更為相親久遠,也於宇宙長河中更為耄古、恒垂的族類吧。如此,凝看過恐龍的生存與死滅,侏羅紀時期即直立於大地的筆筒木,仍展著它巨大的羽葉,昂揚於台灣大大小小的崗阜、山野。每至春回,莊子的「椿木」(即香椿)仍於後庭抽著稚嫩閃紅的芽尖,《詩經》中的「芣苢」(即車前草)仍在路畔、郊野隨處相逢。到了秋日,山徑上仍幽幽惻惻、寂寂伶娉,一閃一閃開著唐詩、宋詞吟哦的蓼花。

    如是,除了參訪五祖弘忍短暫羈留東山的八個餘月,生於嶺南,長於嶺南,隱於嶺南,乃至弘教、布法、圓寂,俱於嶺南的六祖,是不可能從不見過,也未曾嚐食過一枚荔枝的。土生土長,那原是他家鄉、風土中的故菓啊!至為熟悉、尋常、親切、慣習的!――尤其每至時新一度,梅雨之際、烈夏之前,長街曲巷,怕便就是連枝帶把,一筐筐、一簍簍,盡是紅得沸騰、紅得耀眼的荔枝。

    況乎嶺南自古即為荔枝最佳最美的產地,尤勝於巴、蜀所產!使得唐明皇為楊貴妃以快馬千里馳求的,即是嶺南的荔枝。

    宋朝才子蘇東坡於政壇的腥羶風雨中,愈貶愈南……他來至嶺南,留下如此的詩句:「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妨常作嶺南人。」――透過荔枝,生命的騫蹇行路、抑鬱苦悶,宛若化作另一新鮮的體解與經驗,注入了更多平民化的、日常生活的驚動與喜樂,也注入了兒童般的天真、愉悅、與熱情。

    是吧,那麼上火的荔枝,又兼炎天暑烈!除了瘋魔,使了狂氣,且使得十分任性、淋漓的孩子,誰會當真腆著肚子,痛痛快快、毫無管束、一無約制的於一日內食盡三百顆呢?正常人,三十、五十,怕便已是極限。便要魘倒,饜倒了!

 

    「祖師堂」內的六祖雖然寂而無言,與之比肩而坐的另一尊肉身菩薩(註一)――明朝四大高僧之一(於已胸中,實是第一)的憨山大師卻曾兩度提及荔枝,一在筆札,一在書信中。

 

    苦修於五台山的冰雪寒巖間,具有數次「入定」的記錄,也曾刺血書寫過浩浩《華嚴》經卷的憨山,是位精融儒、道、釋,兼具教理與實證,也兼具禪門與教門高度與深度的高僧,五十歲那年,卻由於宮闈政治的鬥爭、構陷,繫於牢獄,受盡酷刑逼拷。之後,被迫剝除僧衣,披戴鐐銬囚服,以罪人的身份,謫放嶺南。當時雷州已歷四年的饑荒,蠻煙烈日,瘴癘大作,瘟疫流行,海岸腥風,毒氣薰天,極目四野,竟如同露坐於徧野屍首、屍骸的露地墳場一般。憨山自身,也恒常竟日處於「粒米不糝,滴水不啜」的臨界狀態。

    五台山的皚皚冰川,卻宛然為他打造了另一支冰雪皎然、不融不化的剛亢脊骨。賴著深凝的道力與禪定,他不僅號召僧俗於嵐煙瘴氣中掩埋了上萬具腥羶腐毒的屍體、同時,建構濟度道場,祈求贖拔苦旱。是不可思議的道力交感吧!雷雨大作,磅深的雨水積厚三尺,雷陽的瘴癘、旱象消解,百姓獲得救贖。

 

    流放嶺南,於佛法上,埋下了大師日後「中興曹溪」,重建頹墟祖庭的因緣;同時,於書法上,宿昔多臨晉、唐書帖的憨山,每每思及蘇東坡流放嶺南、閑居儋耳「桄榔庵」的風味,不知不覺書法的風格亦近似東坡,究竟其微妙、真髓。

    但是,東坡挪移的,不止於書法,還飽含了之於「荔枝」的嗜味。是「全體而入」,也是「全境而入」的。

    關于東坡的「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妨常作嶺南人」大師於筆札上的評論是:過去初誦此句時,總以為矯情造作,即至居住此中六年,每至時新一度、荔枝又紅,不覺誦之十百回。(註二)

    禪門一向是「口誦心行」的――「誦此十百回」,自然,不止於口,而是之於荔枝以及其況味,兩人有同一愉悅的心情、覺受、與喜好。他不復再以為那是文人氣的虛矯之言,是「過度、刻意」的,而是重複其經驗、置入其經驗,認為「真實如此」、「可能如是」。

    此中,見及了禪者的真性:他,格律嚴謹,經驗峻烈的苦行,卻大開大闔、真性淋漓,不塑造樣板、寂灰、死沈,如同一模版刻印出來(符合人們想像)的高僧制式的形像。他,是高標,是典範,卻曠磊卸下了人類之於典範所設下的套式窠臼與框架。

    在另一封與知音紫柏大師的書信中,憨山寫道:「這個夏日,幻化之軀,並無大病,只是『荔枝魔發』,渾身紅腫瘡疥――」(註三)

    「荔枝魔發」是個見也未曾見過的奇特名詞;僅有二個可解的解釋:其一,是荔枝時節,廣東居民恒常感染的時症,因與荔枝成熟幾近同一時期,便俗稱為「荔枝魔發」;其二則是為荔枝誘引、大啖大食荔枝的下場,弄得通身上火,起了一粒粒灼熱的紅疹與瘡瘍。禪人委婉,視貪、嗔、癡為魔境,以致將此勾動饞涎的美麗誘引,幽默稱之為「荔枝魔境」。戲謔自體:「又著了荔枝魔了!」

    憨山因了蘇東坡而「荔枝魔發」,捲入同一狂氣的嗜味,而我卻因憨山,同樣「荔枝魔發」,捲入深懸的牢刻與思念。

    原來,是「時疫」――時新一度,荔枝紅瀝,即發作!

    或更更嚴重一點:即或錯開季節,時令完全不管,只要一聆見、望見「荔枝」一詞,即敏感墜入神往:曹溪與祖堂即阿里巴巴的魔咒般全身影現。

 

    於是,過目不忘地,於批閱《禪藏》數千則古德的公案、行記中,瞬間誦取了隱者清素禪師與兜率從悅禪師之間的「荔枝緣」――    這回,是醃漬的荔枝了。兜率從悅禪師於真淨克文處悟道後,遊於湖湘,稍後,率領徒眾徙居鹿苑,附近有一名清素首座和尚,年過八十,平日韜光隱晦,遁跡絕行,並不與世往來。一日,從悅正在食吃蜜漬荔枝,清素正巧踅經門前,從悅呼喚、邀請道:「這是老人故鄉的菓物,可共享。」

    清素食著荔枝,沈吟道:「自從先師亡故,不食此菓已有悠漫年光――」

    問:「先師為誰?」

    回答:「慈明。」

    從悅一聽駭然(慈明楚圓為「臨濟」一代巨匠,若老人所言屬實,則可能是不出世的高蹈禪者),忙將剩餘的荔枝收起,統統饋贈老人。且日益親近他。

    一日,清素忽然問道:「尊師何人?」

    答云:「洞山真淨克文和尚。」

    又問:「克文師承何人?」

    答云:「黃龍慧南和尚。」

    清素慨嘆道:「南匾頭追隨先師不久,未想後來法道竟然振揚如此!」(南匾頭,是綽號,意即清素與黃龍慧南是師兄弟,從悅已是法孫一輩了。)

    從悅本來便疑此人是潛隱不露的禪門宗器。此刻,即持香展具而拜。清素忙忙避席道:「我雖待奉先師一十三年,先師以我福力微薄,囑我不得為人師。」

    如此歷經一個餘月,從悅仍鍥而不捨、執禮恭敬,堅持叩請。

    如是,鐵佛亦且熔化。清素首肯道:「因了你的虔心勤懇,致使我違背先師的註記。你便將平生所獲知解、體悟盡皆傾囊托出。」

    從悅即盡陳其所悟境。

    清素道:「你之境界,可以入佛,卻不能入魔。」

    於是,密傳髓旨,授予縱橫宇宙、佛魔無礙之旨。凡經數月,始蒙印可。同時,嚴誡道:「克文所指授你的,俱是正知正見。在於你離師太早,未能臻至其堂奧。我雖為你透破此『末後牢關』,使你受用自在,然,你師仍是克文。他日切不可承嗣我!」

 

    一罐蜜漬荔枝,使得深埋草木巖籔中的寶鏡忽而出匣,一名倏然空脫,縱橫佛魔之境的豁曠禪人忽爾現形,凝塑了禪宗史上一段殊勝的奇遇。不如此,兜率從悅決不是異日的宗師兜率從悅,僅可能是一名悟到一半,走到一半,未曾到底的禪和子。永不能突破其佛魔自如的「末後牢關」。

    整個事件,卻得從一罐,一枚荔枝說起――

    是「荔枝佛發」!佛性,依之而圓成、湛滿。

 

 

    荔枝魔與荔枝佛。我念想祖師,佛境是,魔境是。

    念念深沈。有荔枝時,是,無荔枝時,也照舊如故。

    荔枝魔發?病根曹溪。一向泞澹,並不嗜味甜膩的菓品、風物。山間,數年不購一串荔枝,並不奇怪。

    荔枝魔發!僅記得,告別時,廣東機場行行列列、成筐成簍,盡是紅魅魅、爐火樣燒紅的荔枝,恍若一闌闌送行的隊伍,燒著眸眼,與胸膉。

    怔忡佇下腳步,呆看著。

    「荔枝成熟了!」A也停下來,讚嘆道:「好大好美,足有台灣的二、三倍大呢。」

    廣州機場最後一幕:我們對桌坐著,開始剝著漫桌披離的荔枝,大啖特啖。

 

 

    向晚的嵐煙中,依然泛著潮白的暑氣。我們對坐著,姿勢不變如昔,漫桌仍是離離紅枝,第六年了!

    我們沈默著,墜入同一風景,旅程,與行腳中。一葦渡江,於暫停的空格中,渡過了記憶的江流,倒轉了行腳所有的幹節枝末。

    「碩大無朋,很是鮮豔動人。可惜,大而無朋,只能畫圖用。還是台灣的好。」A說。重覆了廣州機場啖食荔枝的結語。

    「嗯。」針尖站立著,吐出同一截對白。第六年了,不知不覺,我們仍像兩名白頭宮女,或兩位很老、很老的老僧,一記一記,打著同樣緩慢寂滯的禪板,叩著曹溪同一寂闃的祖庭。

    這是我們的「荔枝魔發」。曹溪歸來,便有了如此的症候。年復一年,季節交響。

 

    何時痊癒?

    要等祖師,通身踴入。要等念想,全盤冰銷。

    或者,便等死亡,將白霽的骨末,吹向祖庭,播向曹源。荔枝佛與荔枝魔,把手一併拈花。

    唯因源泉一滴,我曾親見,且堅念不疑!

 

 

(註一)曹溪祖庭,廣州南華寺,一共安置了三位「肉身菩薩」的真身,分別是,六祖慧能、憨山大師、丹田和尚。

 

(註二)憨山《雜說》記云:「東坡初被放,至嶺外,食云:『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妨常作嶺南人。』余始誦之,將謂其矯。余居此幾六年矣,每遇時新一度,不覺誦此什佰過。」

 

(註三)憨山〈與達觀禪師書〉之六:「……今夏幻軀幸無大病,第為荔枝魔發,徧體疥瘍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寫于公元二00年七月九日

禪堂開放時間(自九月五日起開放預約)

 

週      二  14:00~21:00  

   

週      三  14:00~21:00  

 

週      四  14:00~21:00  

 

週      五  14:00~21:00  

 

週      六  10:00~18:00  

 

週      日  10:00~18:00  

 

            

禪堂公休日:每週一以及每個月的單週週日休堂(一、三、五週的週日)以及國定假日也休堂

(如有問題,或欲預約參訪,請致電禪堂(02)2711-6272)

(詳細內容請詳參大鑑禪學會選項)